在發生了所謂的搶人事件之后,小白就成了我的朋友。所謂朋友,就是經常在一起聊聊天。小白這個人是有點羅里羅嗦,考了兩年大學都沒考上,但是在補習班里的人,除了我以外,都是一次以上的高考失敗者。所以小白也不算很差勁。問題是,照他現在的樣子,他很可能會是下一個十年。那樣的話,他的麻煩就大了。
關于十年,小白又告訴我一個故事。他說,每年平安夜的時候,十年都會作出一個預言,預言今年誰會考上大學。她的預言,從來沒有錯過。
以十年的能力,我覺得倒是完全有可能的。你想,她只要看一下題目,就能知道正確答案。而補習班里誰有可能上大學,不要說她,連我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不過,小白說這也不一定的。高考這個東西,比較復雜,成績好的人,不一定就過得去。比如天才吧,他不是也沒過嗎。
天才其實不是考不上一般的大學,只是他要求太高,非北大不讀而已。天才去年高考的分數是重點線上92分,名列全省第三,這是一個足以讓大多數同志羨慕死的分數了。可偏偏去年的前兩名也都報了北大的那個專業,生生把天才給擠了下來。所以天才懷才不遇,只好到補習班來發泄。
天才發泄的方式很有趣,就是做練習題。每個學生都做過練習題,但是像天才一樣的人你肯定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他可以同時做兩種練習,左右開弓。而且是一本數學,一本英語這樣完全不同的兩種。我們經常可以看到他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在那里飛快地填著兩本練習題,有時還把兩只手交叉過來寫。我覺得這簡直是一種魔術。
荔楊不太理我,但是當天才表演魔術的時候,她會看得很認真。我不知道她是很想像天才一樣,寫作業寫得很快呢,還是覺得天才很有本事。反正我有一點嫉妒,也想引起她的注意來。
我想去找一朵花來,送給荔楊。
說來也奇怪,就像來學校的那天教導主任所說的那樣,我從來沒有在山城中學里看見過花。這里的植物很多,有些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但好像應該是要開花的才對。可是,不但本校的植物不開花,連外面的花都帶不進來。
小白說,他有試過在書包里藏一支花帶來給敏敏,可是也許是意外,一進校門他的單車就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手臂上劃了一道好長的傷口,打開書包一看,花已經被壓扁了,不成其為花的本來面目。所以小白警告我,不要做這種無用的嘗試。
我覺得小白的說法很荒唐。
“如果每個人都帶一支花進來,難道每個人都會摔倒嗎?”
小白看起來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順著我的思路往下想了一想,說:
“那不如我們明天各拿一支花進來,同時進來,看看會不會有事情。”
雖然話說得很猶豫,但我覺得小白應該是個好兄弟,已經吃過大虧了,還愿意為了我的好奇心而再吃一次。不過我拒絕了他的好意。表面上,是因為不想讓他再受傷,實際上,則是希望自己來完成這個山城中學的創舉,一下子引起荔楊的注意。
但我一直也沒有空去做這件事情。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高考的倒計時牌開始出現在學校的重要場所。墻上用紅色的油漆漆出了醒目的紅字:
“一切為了高考!”
像在普通班一樣,老師們也給補習班的同志們布置了整天做也不可能做完的作業。每天我們都被要求把頭埋在高高的紙堆中,干勁十足地往上面寫字。我經常聽到荔楊在輕輕地嘆氣,就知道她又有不會做的題目了。
像大部分女孩一樣,荔楊上課比我認真;但她也和大部分女生一樣,天然地不長于邏輯思維。所以,不管她怎么努力,成績總是上不去。按我的看法,她的水平在補習班里最多也就是中等里的中等,大專左右吧。我現在可以體會到,她看著天才的感覺是什么樣的了。
我偷偷地從紙堆里抬起頭來,注視著憂郁的荔楊。她的眼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迷人的光芒。有時我的目光還停留在她的鼻子上。隨著呼吸,小小的鼻翼緩慢地張合著。我甚至還觀察過她激烈起伏的胸部,但是什么也看不出來。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戴文胸。按道理來說,應該是戴的。
隨著壓力的加大,生病的頻率也增加了。你見過鋼絲吧,很粗的,用手不可能扯斷的鋼絲,只要來回擰幾下,就會自己斷掉。物理上,這叫作“金屬疲勞”。金屬都會疲勞,何況人乎?
補習班里也有不少人生病。有些人回家了,有些人則打著點滴上學。他們拿來了掛瓶架,自己給自己換瓶。天才又是這件事情上最瀟灑的人。有一天他嫌葡萄糖水掛得太慢,就順手打開瓶子,把大半瓶的水都喝了進去。
小白一直很羨慕天才的瀟灑,所以后來他也喝過一次藥水。可惜他之前沒有搞明白,只有葡萄糖水是可以喝的,其它的藥水,很可能會讓你苦不堪言。而等他搞明白的時候,已經是苦不堪言了。有時候我想,像小白這樣的人,高考不過關其實也很正常,不能怪那輛救火車。救火車不鳴笛,那還叫救火車嗎?
我還沒有生病,但是大概也快了。現在我看到語文卷子就想把它譯成英文,看到課桌的直角就想做二次函數,看到歷史老師就想立正了說“嗨,希特勒!”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是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眼前的課桌是一條流水線,各式各樣的考卷和作業不停地推過來,而我是一個不熟練的裝配工。
我再沒有聽到荔楊嘆氣。她來不及嘆氣。
每天下半夜兩點鐘,是我最輕松的時候。我沒法整天通宵,荔楊也是。于是我們就在兩點鐘的時候收拾一下桌面,然后去后門吃一點點心。不要誤解了,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而是有小白等好幾位同志。盡管這樣,能夠和荔楊坐在一起吃東西還是讓我愉快。
我覺得荔楊根本不應該來補習,吃二茬苦,受二茬罪。像她這樣的成績,補習了也很難上本科。何況荔楊的家庭聽說也不寬裕。我覺得她去年就應該去上個大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的,對不對?但是我不會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因為補習班里的人都不相信命。如果相信命,就不需要有補習班了。補習班對抗的,就是人們習以為常的命運。比如荔楊吧。敏敏和我說過,如果她考不上一個本科的話,那家里人多半會叫她去嫁給一個看上了她的大款。大款當然是很好的,只是荔楊不喜歡罷了。
天氣越來越冷,我們吃的東西也從面包蛋糕之類的更換成了牛肉丸和清湯面。這兩樣東西是山城本地的特產。天才在教室的后黑板上寫過兩句詩:
“日啖湯面三百碗,不辭常做山城人。”
天才喜歡吃湯面,但我不喜歡吃湯面,而喜歡吃牛肉丸。不過一碗牛肉丸的份量還不足以讓全身暖和過來。對于男生來說,這是一個普遍問題。小白也是一樣。有時候,敏敏就會在她要的面條上來之后,會拿一個空碗,分三分之一的面給小白。
我覺得很奇怪,敏敏為什么會對小白這么好。或者說,好就好了吧,還會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來。他們兩個人每天都一起回家。肩并著肩,手雖然沒有拉在一起,可是也實在是相差不遠。問了幾次小白,小白只是說敏敏和他青梅竹馬,然后就嘿嘿地笑。我想我和荔楊并不是青梅竹馬的,所以大概沒有什么希望吃到她分給我的面條了。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晚上大概就會做夢。
我現在的夢里,夢到的全是荔楊。你想象不到吧,我們每天在一起呆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到凌晨兩點,但真正能讓我幸福的只是除此之外的幾個小時。在補習班的教室里,我們近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但是幾乎從無交流。而在夢里,我們可以一起走到街上去,沒有什么目的的閑逛;也可能是在一片山坡上,面對面地坐著,有時候傻傻地笑;甚至在夢里,我還會重新認識荔楊,在另一個空間,而不是補習班。我想象荔楊應該有一頭柔順的長頭發,穿著白色的裙子。她應該是一個好的舞蹈演員,或者是快樂的幼兒園老師。我想象我們會在上班的公車上相遇,被擁擠的人群擠在無法回避的一處。我想象我們會在干凈的,到處都包著棉布的大房間里擁抱,接吻,撫摸對方的眼睛和皮膚。我們會有一個家庭,會有孩子,會有很多很多的家具和電器。呵呵,我幸福得不知道我是誰了。
臨近十二月的時候,我們突然沒有夜宵可吃了。
一般來說,小飲食攤是不會開到夜里兩三點的。但是我們后門的這一處則一直開得很遲。開飲食攤的是一個老人,七十歲的樣子,做事情的手腳很慢很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把清湯面和牛肉丸送上來以后,他就坐在那里,看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我們在小店關門后的幾天聽說,他是被公安請去的。請去的理由,則是他和那個女生的失蹤有關。有人舉報說,那個女孩在失蹤前,曾經在他的小店里坐了很長的時間。后來流了眼淚,哭著出去了。所以公安猜測,他大概知道一些內情。
有一天荔楊們都有事情,我一個人又習慣性地去后門吃夜宵,結果又看見了老人。他在小店里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我想問問他過去的幾天怎么樣,還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和這件事情有關,但想來想去,還是問:
“要重新開張了嗎?”
他搖了搖頭。
“那,你是要回家了。”
他點了點頭。
我覺得很無聊,夜里的街道又很冷,就準備往回走。而他又慢慢移過來,他把那張他經常看的那本書塞在我的手里,說:
“你不該在這里。”
暗暗的街燈從上面照下來,他的臉上恰好出現了一片陰影。我覺得他是在笑,又好像沒什么表情。我覺得衰老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不可避免,就像高等院校的入學考試。
遇到老人的第二天,我發現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或者說,和我記憶中的不一樣。比如我去班上的時候和小白打招呼,他就不太理我。
小白不理我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荔楊不在就很奇怪。荔楊通常都比我早到,還會幫我把桌子和椅子擦干凈,其實才幾個小時,也不會臟到哪里去。但是,今天我到座位上的時候,發現桌面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好像很久都沒人坐了。
我到處找了抹布來擦桌子,把桌子擦得一塵不染。但是,直到早上開始上課的時候,荔楊還是沒有來。
我開始著急,但別人沒有什么反應。我不知道該問誰,就去問班長小白。但是小白說,他不認識荔楊。
“荔?楊?”
“荔楊。”
“荔楊?”
“荔楊!”
“荔楊???”
“荔楊!!!”
我脫口而出荔楊的名字,然后從夢中驚醒過來。天還沒有亮,我還孤獨地躺在月光下面。過幾個小時我還會見到荔楊,過幾天會是新年,過幾個月會是高考。這一切都沒有改變,但我一點都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