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12月24日,山城天氣很冷。我穿上了最厚的衣服,戴上了帽子和手套,坐在補習班上,還是凍得夠嗆。那一天老師沒有講什么課,只是叫我們做練習。其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老師說什么話了,他只是拼命給我們發練習,自己就在上面拼命改練習。山城中學的練習是全省甚至全國知名的。很多學校的老師從幾千里外趕過來,像唐僧一樣虔誠地取回經去。
昨天晚上,小白又和我說起了十年的預言。小白真的很相信十年。
“你呢?你不相信嗎?”
“又沒見過,怎么會相信呢?”
“你不要不相信啊。我跟你說,你知道為什么十年從來不打小蟲子嗎?”
“有病啊。”
“她去年的時候和我們說過,她第一次去高考前做了一個夢,夢見她考歷史的時候,忘記寫自己的名字了。”
“然后呢?有一些小蟲排成了她的名字?”
小白用很崇拜的眼神看著我:“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書上有說啊。”
“那你相信會有這種事嗎?”
“不相信。蟲子是低級生物哎。”
“十年當時也不相信,考試的時候有一只小蟲從她的桌子上爬過去,她就順手把它摁死了。”
“所以就沒有蟲子去替她排名字了?”
“對呀對呀。”小白開心地笑,“現在你信不信?”
我忽然覺得人是很可憐的。自己要考試不算,還要讓蟲子也為考試而排隊。但如果夢里的事情都真的會發生,那對于我似乎也沒有什么壞處。因為那樣我就可以和荔楊在一起了。
小白說他和敏敏小時候就在一起睡過覺,所以現在敏敏死心塌地跟著他。我想象得出來,他們所謂在一起睡覺,就是過家家的時候,新郎倌新娘子一起爬到床上去,儀式性地躺一會兒。如果現在小白再和敏敏一起睡覺,過程絕對不會是那么簡單。
“你想嗎?”
“哼。”小白裝著不愛說的樣子。其實我知道他很想和敏敏上床。就是講一講心里也很開心。
小白是我的朋友,我沒理由不讓他開心。
“你肯定和她……”
“沒——有。”
“那就是有了。你這可是違反校規校紀的。”
“不怕。”小白看看遠處的敏敏,甜蜜蜜地笑笑。
我相信敏敏愿意和小白上床。其實她什么都會愿意為小白做。敏敏長得不是太好看,臉圓圓的,但是成績其實還過得去。前年本來她考上大學沒什么問題,但是聽說小白作文考砸了以后,她就有點魂不守舍,最后也差了幾分沒上線
“哎,你是不是故意考不上的?”我和敏敏倒是比較熟悉,有時候還敢和她說幾句玩笑話。
敏敏白我一眼。
“就算你前年考試沒發揮好,去年也沒理由再發揮不好啊?”
敏敏又白了我一眼。
其實我說的都是別人經常說的話,敏敏早就聽習慣了。在補習班里,大家都說敏敏和小白是天生的一對,兩個人在一起進進出出的,特別甜蜜。但是敏敏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才是一個了局呢?
“如果今年他又沒考上呢?”我知道我不該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忍不住要問她。敏敏是家里的獨生女兒,她和小白的事情,父母并不是很贊成,還說要敏敏出國去。
敏敏低下頭,癡癡地看自己的鞋子。戀愛中的女孩子是可愛的。我不知道荔楊會不會也因為我而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子,不知道她會不會也有那樣癡癡的眼神。我有時候也覺得奇怪,我會愛上一個和我沒說過幾句話的女孩。我甚至沒有認真地看過她的正面,以至于在夢里的山坡上,我知道她是荔楊,但是臉卻是模糊不清的。
那片山坡經常出現在我的夢里。我夢到我和荔楊坐在那里的時候,野花就在我們身邊長出來,慢慢地綻放開來。紅的,黃的,綠的,各種各樣顏色的花,取代了那種一直在我身邊環繞的蒼白。我夢見那是一片開滿小花的山坡,我們擁抱在一起,從山上滾到山下。花朵在我們的身下微笑,搖動,姿態美妙。
中午吃過飯以后,我花了十幾分鐘走到學校對面的山坡上,采了一朵花,想要送給荔楊。我不知道那種花叫什么名字,反正很漂亮。我把花放在飯罐里,然后往回走。由于一路上小心翼翼,走進校門的時候倒是沒有摔倒,可是校長居然在那里等我。
校長叫我去他的辦公室。
“你記不記得,哈,我們的狀元有幾個?”
“對。是——八個。”
我轉過頭去看看展板。它還在。
“但其實是七個。”
“七個?”
“你看,我們只有七張照片。”校長認真地看著我。
“那,為什么以前說有八個?”
“噓——”校長的神色突然變得詭秘起來,“七個。只有七個。”
“那就是七個吧。”
“記住,哈,是七個。”
我其實對七個還是八個的問題真的沒有什么興趣,但校長卻一定要讓我明白。
“狀元和一般的人是不一樣的。哈。”
“不一樣?”
“狀元,是文曲星下凡來點的。”
“可是,這是以前的說法啊。”
“哈,那可是真的。我跟你說,我在十年前遇到了文曲星,還請他吃了一頓飯。哈。吃飯,他的胃口好極了。酒量,酒量也好。”
我想他一定是瘋了。
“你肯定不相信我。沒有人相信我。但是你們總要相信成績吧。以前山城出過狀元嗎?沒有,從來沒有。現在呢?十年,出了七個狀元,本來應該是八個的。”
校長悲哀地看著我,低低地重復著:
“本來應該是八個的。”
我覺得他的眼神我在哪里好像見過,但是使勁去想,也沒有什么思路。
十年就這樣在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也有人說她從來就不存在。我也沒辦法和別人說,她是存在過的。因為我也沒有看見過她。十年從來不在白天上課,陽光里沒有她的味道;十年在角落的燈光里看書,也許那是陰影造成的錯覺。十年會做練習題,不看選擇項就會知道該選哪一項,那不就是練習冊最后的標準答案嗎?還有十年和蟲子的故事,連小白都不承認他有說過。既然沒有人說過,我又怎么會聽過呢?
當然,還有十年的預言。我同樣不知道它的真假。因為預言還沒有實現,就算7月之后,也可以有別的解釋。
但是,我自己知道,十年是有過的。她是校長的女兒。
“本來應該是八個的。但是她不在了。”
“很多人都覺得奇怪,為什么山城中學突然變得那么厲害了。哈,出了那么多個高考的狀元。”
“大家總結了很多原因。比如教育質量,比如抓題,比如生源,比如第四輪復習。哈,統統不對。”
“只有一個人能夠是狀元,她恰好是我的女兒。”
十年前,山城,小酒館。
兩個中年人坐在一起,喝很冷的酒。
過了很久以后,其中一個問:
“你想好了嗎?”
一個美麗得讓人心碎的女孩子,梳著簡單的馬尾辮,走在陽光明媚的校道上。
“我的女兒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孩子。她愛學習,發自內心地喜歡。很小的時候,她就看完了我書架上的書。她提出來的問題,連我這個特級教師有時都回答不了。”
“可惜,她只有一個。這樣的天才,山城中學只有一個。”
“只有一個。”
“如果你想要做一個狀元的父親,那你只需要等待幾天。可如果你想要做有很多個狀元的校長,你就需要作出一個選擇。”
“爸,我考完了。”
“爸?”
“爸!”
女孩在擺著鋼琴的房間里轉了一圈,順手拿起了鋼琴上的相架。那是父女倆在花叢中的親密合影。
一個陰影從旁邊閃了出來。
“她去參加了高考,也的確考了狀元。那是山城的第一次。”
“但是她死了。在考完的那一天。”
女孩在沙發上,眼睛里滿是不解的神色。
陰影慢慢襲上她的臉龐。
女孩拿起一杯水。
水里有沉淀物。
女孩把水喝了下去。
一只掙扎的手打翻了相架,相架落在鍵盤上,發出一個沉重的低音。
“你親手殺她。”
“親手。”
“狀元是注定了的。我已經在她的頭上點了記號。如果一個人還不是狀元就死了,她的靈魂就會去繼續考試。”
“繼續考試。”
“她仍然會是狀元。”
……
“你失去了一個孩子,但會有很多榮譽。”
“十年前,這座學校很破的。補習班的那座舊樓,就是最好的主樓了。可是,因為出了那么多的狀元,我們有錢了。”
學校在急劇地變化,舊樓倒下,新樓在一個瞬間內生長起來。但是,色彩也隨之消失了,鋼筋水泥的新建筑都是統一的灰色,像墓碑的顏色。
夜晚的時候,一個女孩靜靜地走出剛關了燈的教室。她留著清湯掛面的短發。
但是在月光下,她的影子卻赫然是一頭長發。
影子在墻上掙扎。想要從虛空中出來。
她的指甲劃斷了。
筆劃斷了。
小刀也斷了。
墻上斑斑駁駁。
她筋疲力盡地低下頭,消失了。
在長廊的另一端,校長默默地站著。
“十年了。我們有了七個狀元。因為偶爾也會有意外。”
天才就是一個意外。
天才趴在課桌上,同時做兩份練習。
但仔細地看他的影子,分明有兩只不同的手。
一只粗壯,一只細巧。
“天才真的是天才。但是女兒愛上了他。她不愿意讓他考上大學,離開她。”
一只手將答案寫上去:C。
另一只手拿過筆,改成了:B。
光線從校長室的外面照進來,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身處于什么時間。在極短的空隙內,很多事情極快地過去,忽閃忽滅。然而流轉的陰影中,依稀可以聽見風的聲音了。我幾個月來一直被壓抑的某種感覺好像恢復了正常。蒼白色退去了,整個校園虛弱的嘆著氣。
“今年,被帶走的那個女生。她本來應該是狀元。”
“誰帶走了她?”
……
“不會再有狀元了,山城中學的夢做完了。“
雪還在空中飛舞,天寒得難以忍受。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十年留下的,與其說是預言,倒不如說是咒語。她注定不能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所以起誓讓補習班上所有相愛的人都不能考上大學。為什么呢?做她的陪葬嗎?
時間可以帶走一個人的青春,但是仇恨卻不被遺忘,而是加深到極點。其實如果我是十年,也許我根本不能支持那么久就會離開。但是,她是十年,所以她堅持了十年。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在這個補習班里有一個了局,那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我們該怎么辦呢?
是選擇愛情,留在這個永無天日的世界里面,享受黑白顛倒的日子,承擔一輪又一輪的寒暑冬夏;還是選擇離開,但是一個人走,一個人走到天涯海角,可以忘記過去的天涯,可以沒有痛苦的海角?
那個晚上后來發生了什么,我已經忘記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