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執事把軌生、克霧和陳芯融叫到一起分配工作。
沈執事的臉色并不好,黑眼圈很明顯,大概還為沈家被盜一事煩惱。
在沈家工作,除了特級家臣,其他人都會用化名交流,克霧叫假正經,陳芯融叫菜包子,軌生叫色眼。
軌生對此并不感到意外,在學院的時候,社團的女生常常取笑他的小眼睛,說它們看起來特別色。
克霧到外貿區幫手,陳芯融加入劍林訓練。軌生要到鑰室報到,工作內容還不知道。
克霧顯得無所謂,可陳芯融并不滿意沈執事的決定。劍林是沈家唯一的武裝力量,每天都要接受高強度的訓練,幾乎每個實習生都不愿待在那里。
沈執事才不管陳芯融,打了個哈欠,直接轉身離開。
吃過早飯后,軌生來到鑰室。鑰室感覺很沉悶,所有人都在埋頭工作,連一眼都不看軌生。
海星向軌生走過來,說道:“只有你么?”
軌生點了點頭。
“鑰室的主要工作是翻譯公文和破解加密文件。”海星一邊走一邊說道。
“為什么要翻譯公文?”軌生不解道。
“國與國之間的公文通常會加密處理防止泄露。只要擁有密鑰,翻譯還是很容易的。”海星介紹道。
“海星是你的化名么?”軌生隨口問道。
“當然。”海星說道:“沈執事幫你取了個什么名字?”
“色眼。”軌生說道。
“嗯……很不錯。”海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兩人來到鑰室角落,那里十幾個人共用一張桌子,桌子有不少檔案盒和疊得老高的文檔。膠水和油墨的味道很重,聞起來讓人不舒服。
“他們是白頭,負責抄寫和校對翻譯好的公文,最后再封裝到盒子里。”海星轉過身,介紹道。
“為什么叫他們白頭?”軌生問道。
“他們不是信眾,地位比你們實習生還不如,沒有特殊機遇,晉升的機會基本為零。”海星回答道:“雖然他們跟我們一樣是普通家臣,但領的薪水少得可憐。他們實際上就是個打雜,沖茶遞水、打掃衛生,通通得做。”
軌生繼續跟著海星,在一間全是書架的房間前停下。
“這里是鑰室的資料庫,只有油頭能進去。”海星介紹道。
“什么又是油頭?”軌生問道。
“你在學院的時候有拜師嗎?”海星問道。
“沒有。”軌生搖了搖頭。
“那么,你就不是油頭了。”海星朝右上角走去,說道:“油頭的工資會高一點,機會也比較多。”
中央是油頭的辦公區,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桌椅,顯得整齊又干凈,還有一股清新的檸檬味。
海星就是油頭,在沈家工作有一段時間,地位相對較高。
“油頭平常要干什么?”軌生問道。
“分配翻譯工作和破解文件。”海星回答道。
軌生心里暗道,這可是個優差。
“看到那里了嗎?”海星指向獨立房間,墻壁是用玻璃做的,里面一覽無遺。
軌生點了點頭。
“沈泊海的專用辦公室,任何人都不得進入,千萬要記住。”海星說道。
“他會來這里?”軌生訝異地看向海星。
“當然。沈泊海管理鑰室,聶荸管理劍林,鮑貴余管理外貿區,沈執事管理梅花堂,沈巖管理使節處。”海星一一說明道。
“生活區沒人管嗎?”軌生問道。
“楊卉,就是那個盜走沈家資料的人。”海星小聲道。
接著,海星帶軌生來到靠窗的區域,不是白頭和油頭的普通家臣就在此處工作,當然也包括軌生這個實習生。
“你們的工作主要是翻譯公文。如果油頭太忙,你們也得破解文件。”海星介紹道。
軌生左右看了一眼,這里兩個人共用一張書桌,軌生的位置離大門最近。
“怎么能成為特級家臣,或者轉入梅花堂工作?”軌生問出心中疑惑。
“除非立了大功,不然,難。”海星大笑起來,繼續說道:“你還是關心一下轉正問題吧。”
軌生看向附近立著的黑板,上面寫著一連串毫無關聯的數字,問道:“那又是什么?”
“加密內容。誰成功破解了,就能獲得一大筆獎金。”海星左右看了一眼,小聲繼續道:“這是沈家出事后布下的,九成與楊卉的加密信件有關。”
“破解它,能成為特級家臣么?”軌生摸了摸下巴,問道。
“我……也不知道。至少會得到沈泊海賞識吧。”海星說道。
看著海星離開,軌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開桌子上的手冊,里面有詳細的翻譯過程。
海星留下的工作不多,只有普通人的三分之一。軌生拿起密鑰開始慢慢翻譯,半個小時解決一份公文。
軌生感覺翻譯的難度不大,就是有點煩,需要耐心夠好。
兩個小時后,軌生的速度越來越快,做完也不檢查,反正白頭那邊會校對。
看到羅漫有關公文,軌生不禁停下手來。羅漫向帝國提出建議,雙方可在境內規劃特區。這要是通過,羅漫就可以派兵到特區,帝國的防御會變得更薄弱。
沈泊海很明顯看過公文,上面除了打了交叉外,還有其簽名。
午飯過后,軌生已經完成手頭上的工作,試著破解黑板上的數字,可惜看了好幾個小時,還是拿它沒有辦法。
五點整下班,軌生得到劍林鍛煉,這是沈泊海定下的,如無病痛,一律不得請假。
劍林不遠,軌生跟著海星從鑰室出來,沒走幾步路就到了,仔細一看,劍林北面的斷劍比較珍貴。
人差不多來齊后,聶荸終于露頭。他有著一頭漆黑披肩長發,耳朵又長又大,五官精致干凈,身穿輕皮甲,背后的斬馬刀與人同高。
聶荸用不可質疑的語氣命令,不是信眾的沿著外圍跑圈,其他人在場內學習信源技術。
沈家出名的信源技術有三種,分別是梅花鎖、踏雪步和飄香指。
軌生見過沈鮪歆在新生面前表演飄香指,威力還算可以,最重要的是招式漂亮,非常適合女生修煉。
聶荸向大家演示踏雪步,整個人跳到劍碑上隨意走動,仿佛鞋底有膠水。
軌生覺得此招中看不中用,施展踏雪步的時候,信源會聚集到雙腳,期間無法使用其他信源技術。
梅花鎖其實是一套擒拿術,打亂敵人體內的信源,從而達到封禁信源的目的。中了梅花鎖的人只須過一天就能恢復正常。
軌生學不會五指封印,梅花鎖是很好的替代技術。聶荸演示的時候,軌生聚精會神地聽講。
半個小時后是自由活動的時間,跑完圈的人都去飯堂了。不少人還留在劍林練習信源技術。
軌生按照聶荸的方法,還是無法成功施展一次梅花鎖,朝其他人看去,發現沈執事的兒子沈靜恩目不轉睛地看向這邊。
“你欠恩靜錢嗎?”海星在旁邊開玩笑道。
“怎么可能,我富得很。”軌生聳肩道。
沈靜恩緩步走過來,用極不友善的語氣,說道:“你怎么在這里?”
“我是剛來的實習生。”軌生如實回答道。
“要不,我們比試一場?”沈靜恩拔出腰間的寶劍說道。
“不用比了,我認輸。”軌生舉起雙手說道。
海星和沈靜恩一征,沒想到軌生身板這么軟。
看著沈靜恩憋著悶氣走到一邊,軌生向海星問道:“他怎么沒有化名?”
“他可是沈執事的兒子啊。”海星理所當然道。
“也對。”軌生點頭道。
“你別看他長得秀氣,身手可狠呢。劍林里,恩靜是僅次于聶荸的存在,所以,你剛才選擇……非常明智。”海星又說道。
軌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跟沈恩靜也就見過一次面,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總之以后少跟他碰面為妙。
軌生跟著海星到場邊,直接坐在地上休息。忽然,場外的斷劍發出亮光,軌生轉頭看去,那是一把粉色的斷劍,劍身很細,劍穗是一只小狐貍。
“這劍也太騷氣了吧。”軌生說道。
“小聲點。那原本是聶荸的佩劍,即便斷了,威力還是強勁。”海星馬上說道。
“他不是耍刀的嗎?”軌生驚訝地張開大口。
“在進入沈家工作之前,聶荸跟虞天一一起到處游歷鍛煉劍技。分別時,兩人為分高下打了一場。”海星說道。
“聶荸輸了么?”軌生猜測道。
“那柄粉劍就是虞天一斬斷的,自此,聶荸只用米七斬馬刀。”海星點頭道:“聶荸得到沈巖老爺子的常識直接加入沈家,現在已經是沈家不可或缺的一員。”
軌生心里暗道,聶荸的天賦是瞬刀,細劍根本無法最大發揮瞬刀的作用。
準備離開的時候,軌生見陳芯融和聶荸打起來,走過去問了克霧兩句。
原來陳芯融不想在劍林實習,要求轉入外貿區。聶荸要她接三十招,成功了隨便她離去。
前十五招,聶荸沒有用武器,就把陳芯融壓得透不過氣來。
陳芯融的基礎非常好,心武經過長年打磨,鋒利異常。右臂靈敏有力,平常肯定加強過。
陳芯融的身上有不錯的防具,這是她吃了聶荸幾掌后,還能站直身子的最大原因。
還剩最后兩招,聶荸順勢移到陳芯融的側面,左肘戳中她的右面肋骨。
陳芯融失去重心,聶荸拔出身后的斬馬刀,迅速一劈。
軌生只感到勁風、刀影和清脆的碰撞聲。
聶荸收回刀,轉過身說道:“我跟鮑貴余說一聲,你明天到他那里吧。”
陳芯融還在失神中,手中的心武差點斷了,缺口不斷噴出大量信源。
聶荸明顯手下留情,不然,陳芯融的心武必毀無疑。
晚上,軌生洗完澡回到房間,剛好碰到克霧。他看起來很憔悴,雙眼布滿紅絲。
“去哪了?”軌生好奇地問道。
“加班。”克霧拉開椅子坐下,說道。
“得罪人了吧。”軌生壞笑道。
“沈家最近不是失竊么,沈巖要使節處清查所有家臣的資料檔案,接下來幾個星期都得加班。”克霧無奈道。
“沈巖懷疑沈家還有內賊么?”軌生訝異道。
“很可能就在我們左近。”克霧小聲道。
一個星期后,軌生逐漸熟悉沈家的生活,如果有空,會在萬言墻附近流連。除了沈巖老爺子,沈家的人都沒有從里面出來過。
軌生在鑰室的翻譯工作還算可以,海星為軌生說了不少好話,有多余的破解工作會指名給他。
軌生對破解有相當的天賦,讓鑰室的油頭刮目相看。跟他們混熟后,軌生成功獲得進入資料庫的權限。
資料庫里面的密鑰種類齊全,對破解工作很有幫助。軌生成功解決不少積壓良久的加密文件。可惜情報具有時限性,加密文件的內容大部分已經過期。
倉庫里的食物已經不多,軌生在飯堂連續吃了好幾天咖喱,聶荸終于決定派人到山下取物資。
一行三十人,其中就有軌生,讓鑰室里的人羨慕不已,大家都想到外面透透氣。
選人基本由沈恩靜負責,聶荸怎么可能會關心此等瑣事。劍林的人居多,外貿區次之,鑰室只有軌生一個,使節處要清查檔案不列入考慮范圍。
下山后,軌生走在隊伍的后面,總感覺沈恩靜沒安好心,看到他回頭的目光,背脊莫名涼颼颼的。
目的地是西面五里外的山頭,那里有個天然的冷藏庫,非常適合做食物中轉站。
一行人只有沈恩靜騎馬,前面的人走路,后面的人推手推車。
翻過一座小山后,一個外表老成的男人走過來,說道:“你一個實習生也能混進來,馬屁沒少拍吧。”
“我寧可待在山上。”軌生直言道。
“我叫黃油,你是?”黃油伸出右手,問道。
“色眼。”軌生與之相握。
黃油發現軌生的左手很不自然,忍不住說道:“你的左手……”
軌生大方脫掉手套一半,左手如同藍色水晶。
“返祖現象么?”黃油驚訝地盯著軌生的左手。
“剛開始基本殘廢,現在勉強能動,無法感到冷暖,沒有任何觸覺,總之,拿個飯碗也費勁。”軌生如實道。
“沈恩靜,小心眼得很,你可要小心。”黃油提醒道。
“我們就不能是好哥倆么。”軌生說道。
“你究竟哪里得罪他呢?”黃油擺出一副看穿軌生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軌生不禁長嘆一聲:“我跟他也沒說過幾句話啊。”
“你們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的?”黃油不可置信道。
軌生馬上回憶起來,當時送沈鮪歆出城……突然省悟道:“莫非,沈恩靜對沈鮪歆有意思?!”
“沈恩靜為了討好沈鮪歆,花光工資買禮物,可惜完全沒有成效。”黃油說道。
一個小時后,一行人終于到達食物中轉站。沈恩靜叫人把食物搬出來,時不時往軌生這邊看來。
“色眼,你別推車了,來拿頂級燕窩。”沈恩靜對軌生命令道。
知道沈恩靜鐵定會使壞,軌生不禁暗笑起來,乖乖接過一個精致木盒。
木盒一共有三層,差不多半米高。如果里面都裝滿頂級燕窩,整個木盒的價值等同于王都一幢房子。
沈恩靜開了兩箱啤酒讓大家一邊休息一邊喝。
軌生看了看啤酒,將其放到一邊,連一滴也不打算喝。
沒多久,沈恩靜要軌生過來,說道:“你去附近水井幫我打一壺水。”
軌生接過他的水壺,心里暗道,丫的,剛喝完啤酒又要喝水,還真當我是蠢貨?
軌生提著木盒走,能從沈恩靜眼中看出失望之色。
水井在南面五十米開外,軌生沒花多少功夫就找到,感覺沈恩靜不會死心,眼睛一轉,把木盒藏起來,叫醒精靈白褻變成假盒。
果然,沈恩靜這丫真的跟來了,理由是不渴了。聽到這里,軌生真想上前抽他一巴掌。
沈恩靜讓軌生回去中轉站叫幾個人過來,而且強烈要求留下木盒。
幾分鐘后,軌生帶著人過來,哪里看得到沈恩靜,找到藏著的木盒,讓精靈白褻變回圍巾披上。
一行人回到沈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聶荸親自點算食物,樣子極不愿意。
忽然,沈恩靜站了出來,指著軌生說道:“大人,色眼把頂級燕窩弄壞了。”
聶荸一聽,馬上走近軌生,問道:“真的嗎?”
“哪里壞了?”軌生冷靜道。
“燕窩被污水浸過,根本沒法吃了。”沈恩靜忍不住得意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軌生問道。
“你……總之,燕窩壞了,你要負責。”沈恩靜說道。
聶荸越過軌生,蹲下打開木盒,里面的燕窩完好無缺,別說污水,一滴水珠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沈恩靜看著木盒,失神道。
聶荸走到沈恩靜旁邊,小聲道:“下次再胡說,就算你是老沈的兒子,我也絕對饒不過你。”
飯堂終于換上新的菜式,不少人來吃飯。軌生和海星坐在大門附近,湯沒喝幾口,沈靜恩又來了。
“有事嗎?”軌生放下湯匙,問道。
“我要你去聶荸房間一趟。”沈靜恩命令道。
“去那干什么呢?”軌生不解道。
“我要你去就去,哪來的廢話!”沈靜恩怒道。
想起被聶荸打成殘廢的金城破,軌生心里千百個不愿意,說道:“要是我不肯呢?”
“我讓爹踢你出沈家。”沈靜恩威脅道。
軌生側過頭,向海星問道:“他能這樣嗎?”
海星怕得罪沈靜恩,一句話也沒有說,但軌生從他的表情已經得到答案。
思前想后,軌生只能答應沈靜恩,說道:“我去可以,不過,你能承諾以后不再找我麻煩嗎?”
“沒問題。”沈靜恩冷笑一聲,說道。
軌生走出飯堂后,大批人跟了過來,他們都聽到沈靜恩的話,連飯也不吃,想看軌生被聶荸收拾。
聶荸的房間在七樓右邊第一間,軌生踏出樓梯后,馬上就找到。
軌生站在門前,往樓下看去,見到沈靜恩小人得志的表情,真想把附近的盆栽扔下去。
聶荸應該不在,軌生吃飯前親眼見他走進萬言墻,輕輕扭開門把,硬著頭皮踏入房內。
房間很香,好像肉桂的味道。墻壁刷成粉色,跟少女的閨房沒什么兩樣。
衣柜旁邊的鏡子與人同高,四周鑲滿水鉆,閃閃發亮。鞋柜里放滿顏色各異的高跟鞋,而且都有穿過的痕跡。
床的附近貼了不少畫像,畫像之人手執寶劍,威風凜凜。軌生沒多久就認出虞天一。
忽然,軌生背后感到一股涼意,回頭一看。聶荸正杵在門外,慢慢拔出斬馬刀,冷冷道:“你想怎么死?”
軌生驚愕之余,大腦快速運轉,想起巴赫察的試劍碑上只有虞天一的名字,緩緩說道:“虞天一常常提起你,遺憾當時沒跟你同游巴赫察。”
“我和他分別后,他的確去了巴赫察。”聶荸整個人軟了下來,把斬馬刀重新掛回背上。
軌生暗松一口氣,正想溜走的時候,聶荸用右手按住軌生肩膀。“他還說了什么?”
軌生眼睛一轉,說道:“他知道你故意讓他,期待與執刀的你再比一場。”
聶荸再也忍不住,露出少女般的笑容,哪有沈家鐵漢的樣子。
二十分鐘后,聶荸搭著軌生的肩膀笑著出來,樓下看執鬧的人大呼不可思議。沈恩靜的表情非常難看,好像便秘了好幾天。
貔貅山脈位于帝國的西邊,礦產豐富,養活瑪瑙城好幾代人。
山上有許多廢棄的礦洞,四周長滿紅葉黃干的大樹。布滿病斑的夜狗在野草間亂竄,把巖石上的烏鴉嚇走。
天色快要暗下來,戽石拿著地圖前行,身上的水早已經喝干,口嚨又干又癢。
路上的陷阱多得不自然,戽石用來代步的寶馬就是被生銹的鐵夾弄斷腿的。
前方有間廢棄的礦廠,戽石打算到里面的空房休息一晚。
“是誰!”戽石迅速回頭喝道,肩上的貓頭鷹把圓目瞪得老大。
一男一女分別從草叢中走出來,男的四十來歲,穿著牛仔背心,緊身皮褲,腰間系著一刀一劍。女的很瘦,身上的毛衣又黃又舊,衣擺已經脫線。裙子很短,兩條大腿好像竹子。
“老公,我都說他的精靈很利害,藏起來根本沒用。”女的埋怨道。
男的拔出腰間刀劍,大聲說道:“戽石,你背叛國家,殺害同胞,我今天來收拾你!”
“你們不就饞我人頭的賞金么,裝什么。”說罷,戽石同時在兩人胸前標上印記,幾個呼吸間,長劍擊穿心臟而不染上一滴鮮血。
戽石在男的身上找到一瓶酒,扭開鐵蓋喝了一口,火辣從口嚨直落腸胃。
女的腰包有不少工具,路上的陷阱肯定出自二人之手。戽石拿起裙袋里的通緝傳單,賞金又翻了一倍。
這對夫婦是稍有名氣的賞金獵人,戽石入境以來,從沒在城市下榻,還是被他們追蹤到。
戽石合上酒瓶放進懷內,朝廢棄礦廠走去。
礦廠一個人也沒有,不少地方已經倒塌,廚房附近的水井堆滿褐中帶紅的細沙。
戽石在東面找到一間還算可以的房間,里面的床墊、被子和枕頭還在,就是有點小臟。
院子有些干柴,戽石花了兩分鐘弄了一個營火。夜晚的風不大,吹到身上還是會感到一陣涼意。
戽石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面全部是羅漫的合成食物。
沒吃幾口,戽石皺下眉頭,站起來,大聲喊道:“出來吧。”
一道人影從屋頂跳下來,問道:“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兩天前。”戽石說道:“襤思切,跟蹤我是塞大的主意嗎?”
“畢竟你是帝國人。”襤思切點頭道。
戽石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張卡面,質問道:“這張羅漫共和國的身份證是用來搞笑的嗎?”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襤思切說道。
“如果我是帝國人,你已經死了十萬次了。”戽石右手一指,閃電標記出現在襤思切的胸口。
“你要動手嗎?”襤思切平靜道。
戽石嘖的一聲,坐了下來。
襤思切笑了笑,走過來,從背囊拿出用油紙包住的炸雞,說道:“吃這個吧。”
戽石完全不跟他客氣,接過后馬上打開啃起來。
“還說不是帝國人。”襤思切坐到戽石旁邊,說道:“合成食物,我們吃得也很香。”
戽石把雞骨扔到火堆里,問道:“為什么你總看我不順眼?”
“你在游擊隊根本沒把我們當同伴。”襤思切直言道。
“帝國的軍兵,我可沒少殺,不是你們的同伴,又是什么?”戽石不滿道。
“平時,你一個人吃飯,放假,只會到一凡賭場打牌玩樂。”襤思切說道。
“孤僻,不行嗎?”戽石說道。
“有個晚上,我看見你望著南方流淚,別跟我說有沙入眼。”襤思切說道。
戽石沉默良久,問道:“金巒城離這不到兩天路程,你要跟我一起行動嗎?”
“這可不是我的任務。”襤思切說道。
“塞大讓你監視我是其次,任務失敗去補刀才是真的。”戽石擺出一副看穿襤思切的樣子。
隔天上午,戽石和襤思切出現在金巒城中。因為金發碧眼太過明顯,襤思切戴了一個斗笠。
路上有不少武裝雇傭兵,其中不乏利害的信眾。木偶滿街都是,不少兒童拿來當玩具。
金巒城沒有賞金獵人,通緝傳單自然不會在城中出現,這也是戽石大搖大擺走進來的原因。
一個小時后,兩人伏在金家的圍墻上,金家家主金八亮正安排人手護送瑪瑙城的商人。
戽石粗略估算一下,金八亮身邊的信眾至少有三十個,府內的武裝人員基本會使用裝有魂的木偶。
“要現在下手嗎?”襤思切小聲問道。
“這跟自殺沒什么分別。”戽石說道。
“你有什么好主意嗎?”襤思切又問道。
“撇開其他人不說,金八亮就很難對付。我有信心一招將其擊斃,可沒有辦法處理他身上的木偶。”戽石說道。
“金八亮的木偶出了名利害,而且部分有位移技能。就算你使用特殊步法,恐怕也會被追上。”襤思切說道。
“絕對不能在金巒城動手。”戽石肯定道。
襤思切沉思一會,說道:“一個星期后,金八亮會到貔貅山脈祭祖,沒準那是我們的機會。”
沈家這幾天非常熱,晚上如果沒風,根本無法睡。
沈恩靜最近沒找軌生麻煩,估計與聶荸有關。但軌生知道,聶荸絕對不會為他與沈執事鬧僵。
克霧白天加班工作,晚上睡不著,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好幾天。
軌生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他撐著墻口吐白沫,身子終于抗不住了。
沈家只有一個神圣系信眾,軌生抬著暈過去的克霧找他,幾粒藥片下肚后,克霧的臉色才慢慢舒展開來。
回到鑰室的時候,軌生已經遲到一個多小時。平時關系還不錯,他們都沒有任何意見。
軌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子上的工作安排看了一眼,海星的字還是龍飛鳳舞。
羅漫的公文有點多,因為使節空缺,他們要沈家趕快派人過去。
據軌生了解,上個在羅漫工作的使節已經回國退休,定居南方種田養老。
公文沒翻幾頁,軌生發現一封橙色信件夾在里面,拿出來從頭翻譯到尾。
這是帝國地方官員的來信。北方今年糧食短缺,可出口不減反增。農場主為了高額利潤,將大部分收成送到羅漫在帝國開設的食品加工廠。戰亂加上糧食不足,餓殍橫街已經不是鮮事。筆者希望沈家暫時禁止帝國對羅漫的糧食出口,并嚴厲打擊其中的投機分子。
軌生暗道,不僅出口有問題,進口也不正常,帝國好幾個倉庫已經塞滿羅漫的滯銷品,依然大量購入昂貴的工藝品。就算是非常受歡迎的青花瓷,現在也無人問津。
海星急步過來,看到軌生手中的橙色信件,臉色一沉,問道:“你看過了?”
軌生老實地點了點頭。
海星把軌生叫到鑰室外面無人的院子,收回信件,問道:“這事……你告訴別人了嗎?”
“沒有。”軌生說道:“你打算扣下公文不上交?”
海星猶豫一會,大方承認。
“要是被沈泊海知道,你可能要坐穿牢房。”軌生提醒道。
海星忍不住大笑起來,讓軌生摸不著頭腦。
“你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海星問道。
軌生沉思一會,糧食出口跟外貿區脫不了關系,猜測道:“鮑貴余也有份?”
海星點頭道:“想在沈家工作得要有靠山,不然很難長久。不僅是我,鑰室很多人都收了鮑貴余的錢。”
“現在,我知道你們的秘密,要怎么處置我?”軌生淡然問道,根本不懼海星。
“你會到沈泊海那里告密嗎?”海星拔出腰間大刀。
軌生心里暗道,沒準投靠鮑貴余更容易打進沈家內部,“我想加入你們。”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迂腐之人。”海星笑著收回大刀。
當天晚上,軌生在海星的帶領下,來到鮑貴余的房間。
房間很整潔,不少家具是羅漫的金屬制品。地面鋪了名貴的地毯,軌生進來得脫鞋子。
鮑貴余擺了一整桌飯菜,有肉餅、水蛋、酸梅湯和土豆泥。軌生心里不禁暗道,你的牙口是有多不好。
軌生坐在海星旁邊,靜靜看向鮑貴余。鮑貴余長得又高又壯,頭發一根也沒有,胡子倒是很濃密。身上穿著光滑的絲綢衣服,脖子掛著一條粗金鏈。
“你就是色眼么?”鮑貴余為軌生倒了一杯啤酒。
軌生恭敬施了一禮后,點頭應是。
三人同時把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天氣炎熱,啤酒苦得難以下咽。
“熱得簡直沒法活啊。”海星短嘆道。
“自從我們搬來這里,就一滴雨沒下過。”鮑貴余說道。
“往年,沈家的人都會去避暑山莊待上一兩個星期。”海星說道。
“沈家被盜,沈泊海禁止外出。現在也見不著沈柏青到劍林看人練武。”鮑貴余笑道。
“色眼想加入我們,不知道大人有何決定?”海星眼睛一轉,問道。
鮑貴余看向軌生,說道:“跟我混,一定能吃香喝辣。”
“多謝大人提攜。”軌生說道。
酒到半酣,軌生抓住機會,問道:“小人想進梅花堂,不知道大人有沒有辦法?”
“梅花堂收人都得經過老沈同意,我也沒招。”鮑貴余輕咦一聲,說道。
“你就死心了吧。現在沈家人心惶惶,沈巖非要抽出還藏在這里的間諜,沈執事不會讓新人進梅花堂。”海星喝了一口啤酒,說道:“除非……”
“除非什么?”軌生好奇問道。
“得到沈泊海賞識。沈執事再怎么目中無人,家主的話還是會聽一聽。”海星說道:“不過,沈泊海最近好久沒來鑰室,跟他說上一句話可不容易。”
“那么,大人能否幫我轉正?”軌生再次看向鮑貴余。
“據我所知,這一年的實習生會留下兩個。我會幫你說幾句好話,機會還是蠻大的。”鮑貴余說道。
軌生心里暗道,跟他們坐上同一條船,也無法得到肯定的答復,這鮑貴余有點不靠譜啊。
快到十點的時候,軌生跟著海星走了出來,身上除了一身酒氣外,還有鮑貴余塞進口袋的銀行卡。里面的金額不少,但軌生完全看不上。
回到房間,軌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思前想后,喃喃自語道:“要混進沈家內部,還是得靠自己啊……”
轉眼間半個月過去,氣溫依然沒有降下來的跡象。克霧得罪使節處的人,一直加班,沒有休假。
軌生跟海星找鮑貴余,發現陳芯融從其房間出來。海星說陳芯融無緣無故得到鮑貴余重用,兩人的關系曖昧得很。
沈家閉塞,在這里生活的人只能靠帝國郵報獲取外面的信息。
每逢星期一,大家都會堵住門口,爭先恐后地拿走郵差包里的報紙。軌生爭不過他們,只能撿過期報紙來看。
這里的人有剪報的習慣,軌生讀到重要的部分沒了,臟話會不自覺地飆出來。
紫嵐有個專欄,采訪了不少畢業生。因為不太受歡迎,紫嵐每期的文章都能完整地保存下來。
軌生在報紙上看到熟悉的名字。高銳加入第九軍后屢獲戰功,現在已經破格成為少校。
鑰室黑板上的加密內容還是沒人能破,軌生已經決定,每天花大量時間破解加密內容,即便不能成功轉正,至少也要得到沈泊海的認可。
軌生放棄從資料庫的密鑰入手,畢竟時間過去那么久,油頭還是毫無成果。
一天下午,軌生從劍林鍛煉回來,在鑰室簡單吃了一塊三文治,繼續盯著黑板上的連串數字。
軌生的想法很簡單,將數字分成九等分,不斷拆解整合,希望能找到一絲規律。
兩個小時后,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垃圾桶里的西瓜皮開始散發出淡淡的異味。
忽然,一道聲音從背后傳來,“吃飯了沒,到現在還不下班?”
軌生轉身看去,來人正是沈家家主沈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