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雷蒙德早早準備的影迷身份,慕景當然也有所推測,她懷疑關于秦湛的一切是互助會透露給雷蒙德,或者說透露給雷蒙德背后真正的勢力。
至于互助會能一早洞悉秦湛的來歷,這個答案便藏在慕景至今沒能完全找回的破碎記憶中。
即便沒能找回,卻不代表慕景不能做合理推測,她幾乎能夠斷定那段記憶中藏著冰原實驗室的過往,以及逃離過程。盡管她沒有什么證據,但某個人,秦湛的態度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他們雖然不是那種膩歪到每頓飯吃了什么都要彼此分享的小情侶,但大事上卻也從來不曾隱瞞對方。倒也不是說非要從對方那里獲得支持,但如果連共同進退都做不到,那還談什么戀愛?
所以,自從意識到秦湛對自己有所隱瞞,而且越是深挖,就越是發現他隱瞞的內容多的仿佛一個黑洞,慕景的心情可想而知。
以慕景的性格,絕不可能哭哭啼啼要求——“你告訴我!你必須把隱瞞的事,一五一十、統統都告訴我!”
她只會依靠自己,親自查。
別的事倒也算了,哪怕行事之人做的再隱蔽,但只要做過,必定留痕。遵循蛛絲馬跡一點一點的追溯,總有跡可循,費點功夫罷了。
可記憶這種東西……慕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因何失憶。
所以,她即使猜出一些過往,卻因為缺少證據,距離事實總還隔著一線距離。以她的行事準則,這種自己并不確定的東西,當然不會隨隨便便開口說給別人聽。
譬如,她大概推測出在逃亡的路上,有互助會的參與,他們說不定還扮演了友好的援助者。秦湛說過,自己是從冰原逃出去的。慕景已經見識過秘密之城的構造,盡管她不確定秦湛逃亡之時隨身帶了什么裝備,但各種艱險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
況且,他極有可能還帶著一個累贅。
只要一想到那個失憶的累贅是自己,慕景便煩躁的恨不得開著機甲將整座冰原轟成渣。
前面談論對雷蒙德影迷身份的不滿時,慕景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整個人都仿佛在掉冰渣。而此刻對于更加深刻的情緒,她卻遮蓋的嚴嚴實實,一絲都不外露。
慕景很是淡然的請教,“如果真的有這樣一股藏在幕后的勢力——我們暫時稱他們為‘第三方’吧。對此,你有什么看法?”
R博士的確有自己的看法,“如果真有第三方,宋家豈不是更可疑?”
在于宋家相關的事件中,R博士既是受害者,更是加害者,被宋忱灌了一通迷魂湯之后,他差點害得慕景機毀人亡。
當然了,他自己也差點成了陪葬。
這些事R博士已經向慕景坦誠,眼下也實在不好意思再重復一遍,也顧不上轉換生硬,直接跳入下一個論點,“宋家是典型的老派,而漢卡克家族是從冰原走出的新貴,從本質上來說,這是兩個水火不容的陣營。如果宋家是第三方的代言人,雷蒙德差不多就能被排除了。”
盡管R博士本人并不擅長分析這些,但新舊勢力之間的勢力斗爭由來已久,只要不是太孤陋寡聞,多少都聽說過一些。而將這些道聽途說套用到眼前的話題上,竟然十分契合。
慕景考慮的當然不至于如此淺顯,但她并未否認。而且,她手中有更確鑿的證據證實宋家牽涉其中。
從宋以軒的機甲中調出的航行日志直指零號星,還有什么比這更能說明問題?
還有莫伊,她是在宋家的資助下才能完成學業,成為一名中級軍官,于情于理都應該報到宋家。她如今本人不也正好在零號星上嗎?
只不過對于曾柏元冒死潛入傳回的資料還有別的用途,眼下時機未到,慕景也就不打算提及這一茬。
倒是R博士忽然想到一個細節,他衡量了一下,實在沒有什么好隱瞞的,“我過去的確沒有想過會有第三方的存在,但這時回想,發現這是有端倪的,起碼宋忱就曾經暗示過他們的存在。”
慕景頓時有了幾分興趣。
R博士接著說,“宋忱找上我的時候,曾經暗示過他們的力量很大,并不局限于宋氏一門,而且有人在幕后將這些力量整合起來。”
怎么說呢,這些話聽起來很像是忽悠。但仔細一品,卻又與信口胡謅的忽悠有著本質不同,句句仿佛都有深意,字字都在暗指某個對象。
果然,R博士的下一句話道出了關鍵,“有一次,宋忱告訴我,他并不清楚幕后之人的身份,但他試圖追蹤過相關信息的來源,無數次的失敗之后,終于有一次得到了結果,追蹤信號直指……”
慕景心想,“元帥洛倫丁。”
R博士說,“元帥辦公室。”
慕景的心中其實一直有個疑問——為什么R博士會對元帥有如此深的成見?
她從來不認為R博士是個能被隨便忽悠的傻子,即使他常年來給人的印象都是不諳人情世故,但他本質依然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對于有些事可能一開始沒能想到,但只要經過旁人的提醒,領悟的會非常快,而且會考慮的很全面。
比如他們眼下正在討論的話題。
所以,站在R博士的思考角度上,如果僅僅因為洛倫丁執行了處決萊安的命令,就成為了他將其視作罪魁禍首的理由,無論怎么看都過于狹隘。那個時候的洛倫丁還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小兵,一舉一動全然不能自己做主。R博士不至于腦子不清楚,分不清“槍”與“拿槍的人”。
至于坊間傳聞,元帥對軍方實驗室主持人多有忍讓,肯定心中有愧的說法,則更加荒謬了。這種理由對一個小肚雞腸的家伙而言或許有說服力,但R博士絕非不講邏輯的人。
即使懷疑早已有之,但要將懷疑化成真切的仇恨,的確還需要一個契機。
毫無疑問,宋忱告知的內容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契機。
慕景在腦子里將這些過了一遍,倒也不能說出發點完全是為了替R博士過去所作所為開脫,但從結果而言,到底還是對他多了幾分理解之同情。
忍不住想要嘆氣……可是還沒等這口氣完全吐出來,慕景驀的皺眉,“宋忱是什么時候告訴你追蹤結果的?”
實在不應該疏忽這一點。
慕景默默對宋忱其人做了一個評估,認定此人實在是當下眾多實權人物中的另類。
當然不是說他能力多么驚才絕艷,相反,此人太過不起眼。
在宋以軒出事之前,不管誰提到宋家,頭一個想到的必然是那位鋒芒畢露的宋少將,無論是能力,或者身份,甚至外貌,宋以軒身上的每一個特征都無比亮眼。
相反,眾人說到宋家現任家主,評價出奇一致,都感慨幸虧這位姓“宋”,幸虧他這一輩皆平庸,才讓他矬子里拔將軍撿了個現成的家主來當。
慕景此時覺得,不顯山不露水這句形容實在頗具深意,不僅是說毫不起眼,而且如同水流一般,靜謐無聲,偏偏又無處不在。
是的,站在此刻往回追溯,發現真是哪里都有宋忱的影子。
反觀宋以軒,更像是一面光彩奪目的盾牌,專門用來吸引火力的——如此才能解釋,為何她因為“刺殺中將”的罪名被擒之后,直到今天都無人營救。
R博士急切的解釋,“你不要誤會,我說這個絕不是要替我自己的行為開脫。鷹堡那回,我在你的機甲上動手腳,和宋忱的追蹤結果沒有關系……”他說到這里,忽然繼續不下去了,因為意識到自己對慕景真的產生過殺意。
至于理由,也很簡單,無非是把她當成洛倫丁的打手,既然已經決定要向洛倫丁復仇,第一步當然要用盡手段剪除其羽翼。
慕景擺了下手,并非裝裝樣子,而是真的不在意。
雙方還是朋友的時候,慕景都不曾如此了解過R博士,反而是如今這種簡單的盟友關系,更能設身處地揣摩他的所思所想。
比起對過去的歉意,慕景更想知道宋以軒告知追蹤結果的時間,直覺認為那相當重要。
R博士有些不是滋味。可越是這樣,他越是告訴自己要盡可能把事情說清楚,“宋忱找上我是很久之前的事,接觸過程中,他陸陸續續給我看過一些東西,我稍后整理好了一并發給你。不過告訴我追蹤結果,是在前不久——對了,差不多和五區出亂子是同一時間。”
大致來說,慕景對R博士為人處世的判斷是準確的,能夠讓他死心塌地的將洛倫丁視作仇敵的理由,肯定就藏在宋忱給的東西里。不過慕景對此并沒有太大興趣,她懷疑其中有不少故意誤導的內容。
相比較起來,反而是R博士本人不能確定的郵件來源更加值得深究,倘若真的是宋忱抄襲了秦湛的郵件,然后又將其轉發給R博士,此舉才真正稱得上反常。
不過既然R博士愿意把宋忱用來收買人心的東西分享出來,便是表明他已經無所隱瞞,她于是也就點點頭,表示承情。
慕景點頭的動作也著實敷衍,因為把宋忱連串的舉動放在一起衡量,最多此一舉的便是他告知R博士最總結過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