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冰窟離開,這一次,周培毅沒有走他來時的道路。
那四根從煉獄通向冰窟的通天柱已經失去了它們的作用,藏匿于冰窟的偽神已經無法得到它們輸送的力量,漫天的寒氣也不需要經由它們傳導。
在石柱上附著寄生的深淵怪物早已無所遁形,即便沒有周培毅的威懾,它們也再也無法從寄生中汲取煉獄的力量。
只要這座星宮的守護騎士瑪蒂爾達恢復力量,等待偽神回到星宮的地心,接受封印的宿命,這座星宮就會和其他星宮一樣安全,封閉。
周培毅同奧爾加一起,從瑪蒂爾達打開的光門離開冰窟,回到了這曾經灼燒靈魂的煉獄之上。
那漫天寒氣與熾烈火焰的對撞,化作了傾盆大雨,澆滅了煉獄的火。而寒冷的力量遠遠壓過被詛咒的靈魂,又化作漫天大雪,降臨在這罪與罰的大地之上。
當周培毅腳踩在那層薄薄的落雪上時,煉獄最后的一簇火苗也蜷縮在熔巖凝固的巖縫中,很快就要全數熄滅。
雪還在下,不是鵝絨般的絮,而是細密的灰燼之雪。這雪觸地時嘶嘶作響,與余溫尚在的巖石相交,騰起蒼白的霧。
煉獄之中,曾經翻涌的熔巖河凝成黑曜石般的脊梁,覆蓋在其上的積雪,讓溝壑變成了銀線交織的蛛網,在這蛛網中間中央困著未及蒸發的硫磺淚,結晶成了琥珀色的冰珠。
這里曾經是靈魂哭泣的地方。而如今,所有被拷問的、受折磨的靈魂,那些意識之海中隨波飄蕩的意識,都已經陷入了寧靜的沉睡。
相比來到這里的時候,周培毅還要帶著失去意識的奧爾加,一邊躲避天上的隕石一邊尋找道路,這一次,留在冰窟的瑪蒂爾達,用不斷在崖壁和熔巖上綻放的冰晶玫瑰,為兩人指引了離開的道路。
煉獄不是星宮的一部分,而是由于星宮的巨大引力和吸引力,以及第八代神子邪惡的欲念,受到了影響的一片意識之海。
這里和那片無邊云海的分界線依舊清晰可見,周培毅已經能順著冰晶玫瑰的指引,看到那漫漫無垠的天際線。在煉獄和云海之間,仿佛兩海交際一樣,有著涇渭分明的顏色。
奧爾加不禁感慨:“這里,將來會變成什么樣子?”
“不知道,我想這里最終會變成星宮的一部分。”周培毅說。
“您不是煉獄的主人嗎?這片地方,應該在您的統治之下。”奧爾加不解地問,“為什么不把它們帶走呢?”
“我不是神子,也沒有獻祭自己的骨血化作星宮,我掌握不了這么大的一片意識之海。”周培毅搖了搖頭,“而且,煉獄不單單是指這里的土地,這片廢墟,更重要。即便這里毀滅了,煉獄也作為世界的一部分,被投射到了世界樹之中。”
“您與世界樹之中的煉獄,建立了聯系。”
“是,所以它會投射在我身上,讓我可以像它一樣,讀取靈魂中的震動。可我還沒有學會操控這力量。”
這種投射,超越了時間。世界樹所保留的煉獄,在周培毅還沒有獲得這能力的過去,就已經在他身上投射煉獄的力量,讓他能在梅薩平頂看到別人留下的執念,讓他能從別人的記憶短暫地回到過去。
但這力量到底會帶來什么,周培毅有些惴惴不安。
煉獄拷問和折磨那些靈魂,來獲取力量。周培毅自然不想這么做,但.......只是讀取其他人的執念,與這些靈魂無謂地共振,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他自然是沒有答案,但,也只能向前走了。
周培毅站在了分界線的地方,再向前一步就是煉獄之外,平平無奇但無邊無際的云海。
在他身后,那些焦黑的腳印已經被新落下的積雪掩蓋,煉獄之中曾被火舌舔舐的禱文石碑,如今覆著半透明的冰殼,碑文在冰下暈染開,看不到那些銘文原本的形狀。
雪塵從高處簌簌滾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灼痕。那抹刺目的赤紅轉瞬又被新雪掩埋,如同新生的神抹去了一道舊神批注。
這里的世界要更替了,外面的世界呢?
周培毅撣了撣衣服和劍箱上的落雪,把它們都留在了煉獄里。再向前一步,離開了這片即將被星宮吞噬的土地。
在前方,早有人等在那里。
“你真像是幽靈啊,早就知道我們會進入這里,所以早就等在這里嗎?”周培毅有些不爽地看著撐傘的女人,她撐著傘,卻不站在落下灰雪的土地上。
記憶的騎士只露出自己溫潤的嘴唇,那嘴唇帶著得意的笑容,說:“我感受到深淵的力量逃離了煉獄,所以猜測您在此處落腳。”
“你能看到深淵的動向么?”周培毅瞇著眼睛問。
“力量就像是潮涌,有時候湖面風平浪靜,但其下暗潮涌動。”女人回答說,“但更多時候,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會引發漫長的漣漪。”
“我倒是希望我也能看到這些‘漣漪’。”周培毅沒好氣地說。
“深淵因您而動,您身在此山之中,自然需要多花些功夫。”女人說。
“希望你也以身入局,給我看看漣漪是個什么樣子。不要老是我在和深淵斗法,你們這些守護騎士倒是藏起來躲貓貓。”
撐傘的女人用雙手提裙行禮,這一次,周培毅還是沒有看懂她到底如何撐傘,怎么多出來一只手。
用禮儀表達過歉意之后,女人輕聲說:“瑪蒂爾達騎士,她還好嗎?”
“比我剛到這里的時候好得多。”周培毅說,“像是在幾小時里恢復青春了呢,從一具干枯的白骨,變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很有生活了。”女人笑著說,“看來,她將恢復守護騎士的權柄與力量,這座星宮也將重新進入世界樹的循環。”
“世界樹的循環......這對你很重要嗎?”周培毅問。
“時間與記憶能向前,世界能不被終結,我們的錯誤能得到彌補,是我所有的心愿。”女人說,“當然,瑪蒂爾達修女能恢復活力,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她有啟發到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