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趕到醫(yī)院,病床上是面色蒼白的盧清安,我注意到床頭都是止痛藥。
他只是說:“周末好啊?!?p> 我張了張口,說不出什么話。那時候我想說的應(yīng)該是什么病,怎么回事,能不能好。后來又覺得也許是你疼不疼。
“別這么看我,好像我現(xiàn)在很慘一樣,”盧清安說,“好吧是挺狼狽的。”
“什么病…能治好嗎?”
盧清安說:“以前手術(shù)留下的病根,治不好,拖著很累?!?p> “脊髓的問題,并發(fā)癥比較多。”
“現(xiàn)在是四月,我大概是等不到夏天了?!?p> “醫(yī)院里太無聊了,耽誤你高考復(fù)習(xí)的時間實在抱歉?!?p> 我不知所措,聽到這種話更是火大:“你在說什么東西?。?!你…你生病怎么不早說啊…”
盧清安似乎一直很疼,他“嘶”了一聲,苦笑道:“我小時候就生病,做手術(shù)。我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命,再和別人聯(lián)系,再分開,我覺得這樣挺不負責(zé)任的?!?p> “而且對我來說,去了解別人,了解正常的生活應(yīng)該是什么樣,會讓我更不舍得這個世界?!?p> “其實我早就可以接受自己會死這個事實了,無非是來得快了一點,有點猝不及防?!?p> 我不知道為什么很生氣,氣得想哭:“你怎么能這樣…這樣平淡的……”
盧清安說:“別哭啊,我很早就知道會這樣了?!?p> “我和你說說我以前的事情,你不要忘記我,那我就是還存在著,有意義的?!?p> 我氣他這么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他只自顧自地說:“我初中的時候已經(jīng)知道會這樣了,那時候會怕,會覺得反正都會死的這樣拖著到底有什么意義?!?p> “我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不配合治療,那時候也不愿意同別人交流,就覺得交了朋友還是會分開,給別人徒增悲傷而已。”
“我孤僻,喜歡惡作劇的同學(xué)看準了欺負我我也不會告訴別人,把我的書用膠水粘起來,或者把我的試卷扔進水里…很多事情,其實現(xiàn)在想也沒什么,那時候就像全世界都對我不好一樣?!?p> “不用覺得我很慘啊,那時候至少還有小提琴。我很喜歡,但是我也知道我沒時間,脊髓并發(fā)癥會有肌無力,我之后一定會拿不起琴,就像現(xiàn)在。”
“你是很有意思的人,因為別人不會去想了解我這樣孤僻又無趣的人,在我表示過拒絕溝通之后,你仍然沒有放棄我。”
他說到這里嘆了口氣,說:“謝謝你,真的?!?p> 允許我打斷一下,盧清安也許認為是我教會他去認真的活著,去真心地?zé)釔?,但其實對我來說,他才是教會我生命的脆弱而堅強,教會我死亡絕不是任何意義的終點。
“也是應(yīng)該說對不起的,我以往害怕同別人有羈絆,就是怕到現(xiàn)在這時候,不得不離開?!?p> “我真的很自私,明知道負不起責(zé)任還不想放手?!?p> 我那時候是氣哭了吧,已經(jīng)記不清了。我記得我沖他發(fā)脾氣說:“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憑什么要以你的方式去想別人…你認為你離開別人就會難過嗎,我就會難過嗎?!”
“盧清安,你能不能不要一副圣人的樣子?你知道就算更過分一些也沒有人會怪你的……”
我是不應(yīng)該同病人這樣發(fā)脾氣的,即便是為他感到不公。我其實還有話沒說,我想問他病痛纏身的那段時間是不是很難熬,我想問他看到別人有朋友一起度過校園時光的時候會不會很羨慕,我想問他,他所做的一切,目的是什么,在知道自己生命期限的情況下,他究竟希望做什么。
我什么都沒問出口,因為他一句也沒有責(zé)怪我的失態(tài),他只是順著我失言的話說:“是這樣嗎?那是我自作多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