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炊兵餓死
元無憂當即質問,為何不給前面戰場的士兵發武器?剛才她一出館驛,就瞧見個兵拿燒火棍上去迎敵了,武庫官呢?
結果眼前這個縣尉愣了一下,隨后小聲道:“您看見他了?館驛那人就是武庫官啊。”
元無憂瞬間大為震撼。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
這幫新野兵,比她過去所知的更忠烈,麾下有這幫鐵骨錚錚的兵,難怪襄陽太守做封疆大吏那么有恃無恐,敢跟周國對抗呢。
一旁的高長恭聽罷,也語氣悲憫地嘆道,“真是忠烈的好將士啊,令我敬佩。”
他說這話的語氣,連元無憂都聽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的敬佩,心道壞了!高長恭最欣賞這種人,引以為鑒,但他崇拜敬佩的人,都是極易殉國的英烈預備役。
元無憂趕忙瞪了他一眼,想說你可別學啊,我可不想守寡,可她知道這話不合時宜,就忍住了。
風陵王的質問頃刻就變成了慰問,安撫。
那個縣尉也小心翼翼的問,風陵王身邊這位將軍是何人?
元無憂瞟了高長恭一眼,篤定道:“本王的貼身護衛。”
她不敢直說是北齊蘭陵王,唯恐引得本就對她不熟悉的新野兵,更加恐慌,草木皆兵。
而高長恭聽見她這么介紹自己,原本怕她說穿自己身份,引得新野兵忌憚而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元無憂隨后把手里提的一筐鍋盔給他們,問他們吃飯了沒有,墊墊肚子,說是個火頭兵給她的,還問那幫火頭兵如今怎么安排的?
縣尉說應該是在后門的炊房,可他們都沒見過火頭兵來送飯。
高長恭暗道不好,眼神驟然凝重,默默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道:
“恐怕他遭遇不測了。”
經他提醒,元無憂才趕緊抓了個壯丁引路,帶她去找后廚。
等元無憂到了后廚附近的院子里,走在前頭引路的壯丁突然大喝一聲:“你們是干什么的?啊——”
那壯丁話音未落,就被個黑衣勁裝的莽漢給一刀攮死了。
元無憂這才發現,黑漆漆的院里居然有刺客!而前頭引路的壯丁,剛才正撞見一撮黑衣刺客在院里活動。
半夜三更,天黑如墨,這幫人顯然是打探消息的斥候,又穿著黑衣,更瞧不清了。
她都沒出手,高長恭就猛然從她身后竄出來,上去抓人了。
這幫斥候卻并不戀戰,高長恭想抓活的,結果頭一個斥候因為持刀反抗他,被高長恭一槍攮死,兩撥人瞬間都有些震驚后怕。
這幫斥候各個穿黑衣勁裝,在夜里本就挺便于隱藏,此時更是一窩蜂都四散跑了,高長恭沒捉到活口,但從他們衣著來判斷,就像是周國人。
把外人攆出院子后,沒了引路人的元無憂只好自己找地方,所幸院里沒幾間房,還都沒有人。
最后剩的那間,才是火頭兵們生炊的那間屋子。但發現打不開了,高長恭一腳踢碎木頭門后,只見里面是拿石磨抵住了大門。
倆人爬高踩著磨盤跳進屋里,放眼望去空蕩蕩的,就灶臺旁邊,有一架擺了好幾層餅的木頭架子,和倚著灶臺昏睡的人影。
元無憂在這火頭兵面前蹲下,湊近一看,發現那人面黃肌瘦,已經沒了鼻息,待定睛去看那人的臉,正是剛才那個貪生怕死到尿了褲子,送給元無憂大餅的火頭兵。
他確實死了,但卻是死在灶臺旁邊。
她本以為死因未明,隨后高長恭也在她身旁蹲下,湊近一看,又在死尸溫熱的身體上拍打了兩下,就篤定道:“他是餓死的。”
“嗯?可旁邊都是鍋盔……”
“他應該是舍不得吃,居然餓死在了擺滿大餅的灶臺前……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啊。”說到這里,單膝而跪,蹲在女王爺身旁的高長恭,眼神都落寞了幾分。
“我早年剛當從戎的時候,部下就有餓死的,臉色和他一樣,肚子干癟。可我當時沒有權勢,人微言輕,借不到糧食,就算把自己的口糧分出去,也喂不飽那么多兵。”
提及舊事,高長恭還是會為當年無權無勢,無能為力的自己而感到悲哀,愧疚。
元無憂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鳳翅肩甲,
“最起碼,這么多年你還堅守著初心,悲天憫人,可憐人間疾苦。”
聞言,高長恭眼神都堅毅了,又看了眼旁邊倚著灶臺餓死的火頭兵,滿臉肅然起敬。
“可我只是一人如此,而今天跟你這一路看下來,新野的每一個兵都像是我高長恭,真是管軍需的凍死,管炊火的餓死。真是……太讓我尊重敬佩了。”
一聽這話,元無憂瞬間心都涼了半截,趁著此時屋里只有彼此,以及一具烈士遺體,她當即憤然道:
“你敬佩就行,涉及生死的事,可千萬別學他們殉國啊!你想讓我變寡婦啊?”
眼前的女王爺一身橘黃宗室常服,頭戴金冠束發,本就貴氣逼人,一板起臉來,本就不怒自威,此時一慍怒,就更嚇人了。
她簡直是把那身王爵常服,穿成了皇袍。
高長恭一聽她自稱“寡婦”,心里當然為她自然的把他劃入夫妻、一家人而高興,但又因她強烈反對自己的視死如歸,而有些心寒。
他當然知道她是為了他好,可他更知道,自己的生死都不由自己。
于是男子就頂著那張,俊美到無人不夸的臉,劍眉鳳眼微彎,唇角微勾出個靦腆的笑。
“那殉情呢?”
瞧著高長恭這一笑,臉白唇紅,在夜晚燈影的籠罩下,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都有幾分柔和了,美艷的像艷鬼,勾人心魄。
元無憂沒忘自己在遺體旁邊,便抿嘴站起身,一把將男子也拽起來,才哼道。
“別咒我,也別咒自己,我只求你長命百歲。”
高長恭剛站直了腰,就被女王爺抓住手,雙手交握。
“走吧,出去找援兵。”
“你還有援兵啊?什么時候聯系的?”
“早就計劃好了,只不過派出去招兵買馬了,現在估計能回來了。”
周國仇視黨項,拉攏白蘭,如今更是公然要打風陵王,算是徹底跟元無憂撕破臉了。
可即便如此,元無憂也沒真想跟北周反目成仇。因為沒人比她更清楚,與北周的敵我實力有多懸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