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刻,蒼穹如墨,狂風裹挾著暴雪,如無數利刃般瘋狂地切割著天地間的一切。
清華宮內,紅燭搖曳,光影閃爍。
朱湘和蕭曦澤相對而坐在矮幾前,室內的氣氛壓抑而凝重。
朱湘表面上看似鎮定,可內心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住。
她眉頭微蹙,眼中滿是不解,輕聲問道:“攝政王找本宮,可是有事?”
蕭曦澤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輕笑,然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薄唇緩緩翕動,每一個字都如冰冷的箭矢,帶著徹骨的寒意,“霍卓雖死,可謠言未除。本王此來就是告訴你一聲,今日大殿上,群臣都在借著謠讖一事向陛下諫言,要處死你。”
朱湘反問道:“那么,攝政王此番前來,究竟要我如何呢?”
朱湘內心慌亂起來,群臣彈劾自己,這可不是小事,以陛下那多疑的性子,她定會借此機會除掉自己。
朱湘開始在心里盤算,這攝政王突然告知此事,是真心相助,還是另有陰謀。
蕭曦澤目光堅定,直言不諱道:“你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若被群臣彈劾,被陛下賜死,那我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朱湘瞬間明白了蕭曦澤的言外之意。蕭瑾年那殘暴多疑的性子,若殺了自己,下一個必定會設計謀害蕭曦澤。
但朱湘也明白,蕭曦澤這是要推他做出頭鳥,朱湘心中暗自警惕,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皮笑肉不笑道:“大殿之上,群臣對本宮彈劾不休,本宮又能有什么辦法?本宮手中雖握有兵權,但終究難以抗衡尚峰手中的鎮西軍。”
此時她的內心十分糾結,既擔心自己的安危,又對蕭曦澤的話半信半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蕭曦澤。
蕭曦澤知曉朱湘心中所懼,便解釋道:“尚峰已向陛下呈上辭呈,解散了鎮西軍,如今已辭官歸鄉。”
朱湘聞言,眉頭緊緊蹙起,眼中滿是驚訝,“什么?如此大事,本宮為何一無所知?”
朱湘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朱湘好歹是南國一國公主,尚峰辭官,為何自己不知?
難不成,蕭曦澤是在騙她?
蕭曦澤對朱湘臉上的驚訝視而不見,自顧自說道:“當初殺害明太傅的三大奸臣之中,便有尚峰。陛下念及尚峰手中有兵,在危難之時可護他周全,故而留他一命。然而,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尚峰也害怕陛下終有一日會過河拆橋,將他置于死地。為求自保,他解散鎮西軍后,派人將辭呈遞給了侍奉在陛下身側的小太監,如今,他恐怕早已離開了蜀都。”
朱湘靜靜地聽著,內心卻在飛速思考。她在權衡著蕭曦澤所說的話的可信度,尚峰辭官或許是真,但這背后是否還有其他隱情。
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棋局之中,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蕭曦澤見朱湘沉默不語,一臉狐疑不決,便緩緩站起身來,語氣平靜道:“反正該說的話本王已帶到,如何抉擇,殿下自行決斷吧。”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那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之中。
待蕭曦澤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辛舜辭才緩緩走進清華宮。
室內的燭火依舊搖曳不定,光影在墻壁上不斷變幻。
朱湘滿臉疑惑地問道:“父親,方才攝政王所言,你都聽到了,你覺得他的話有幾分可信?”
朱湘既已認辛舜辭為父,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辛舜辭身上。
辛舜辭微微頷首,神情嚴肅地說道:“不錯,尚峰辭官一事,我也有所耳聞。他的確是前幾日離開了蜀都。”
朱湘急切地詢問道:“那下一步,我們該如何應對?”
辛舜辭目光深邃,分析道:“殿下,如今朝堂之上,群臣皆在彈劾你,你若坐以待斃,陛下必定會下旨判你死罪。所以,殿下不如放手一搏。反正尚峰已辭官離開了蜀都,攝政王與你命運相連,他不會輕易對你下手。如今是群臣欲置你于死地,殿下不如借此機會,翻了這朝堂,為自己博一個光明的未來,如何?”
朱湘聽著辛舜辭的話,內心開始動搖。
她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四面楚歌,若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她看了一眼身旁對她一臉慈善的辛舜辭,如今朱湘身邊的親人,唯有辛舜辭。她對辛舜辭毫無防備,深信他不會害自己。可朱湘卻忘記了,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
這世間最險惡也最難測的,是人心。
朱湘微微頷首,一臉堅定道:“爹說得對,我既已決定借這謠讖之事,翻了這蕭家天下,便不能再瞻前顧后。如今陛下都要殺我了,若再不動手,那便是死路一條了。”
雖然她面上做出了決定,但內心依然充滿了忐忑與迷茫,不知這一步是走向光明,還是墜入更深的黑暗。
紅日初升,金芒乍泄,天光大亮,映照得世間萬物熠熠生輝。
昭德殿內,氣象森嚴。
蕭瑾年高踞上座,冕旒之下,雙目微垂,似有威嚴之氣隱于其中。
殿下,滿朝文武身著斑斕朝服,或紫或緋,或青或綠,齊齊恭立,宛如肅穆之林,盡顯朝堂莊重。
然而,在這群恭謹的大臣之中,尚峰的身影卻消失不見。
蕭瑾年那銳利如鷹的雙眸在群臣中迅速掃視了一圈,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問道:“尚峰呢?”
一旁的小太監立刻恭敬地彎下腰,聲音顫抖卻又清晰地回應道:“陛下,尚大人派人遞了折子,交了辭呈。”
蕭瑾年聽聞,心中頓時涌起一股不悅,尚峰交了辭呈不上朝與他細說此事,此舉分明是沒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里。
但他畢竟久居高位,深諳喜怒不形于色之道,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只是語氣中多了一絲寒意,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昨日午時。”
蕭瑾年眉頭一皺,追問道:“既是昨日午時,為何不將折子呈上來?”
小太監一聽,心中頓時慌了神,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雙腿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他戰戰兢兢地說道:“回陛下,是攝政王派人送來的,是王爺不許奴才聲張。”
蕭瑾年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如墨,龍顏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混賬!朕才是你的主子,你竟敢聽從攝政王的話,不將折子呈上來。來人,把這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給朕拉出去斬了!”
小太監嚇得面如土色,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他驚恐地爬到蕭瑾年面前,不停磕頭,聲音凄厲地求饒道:“陛下饒命啊,陛下饒命啊饒命啊陛下!”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時,蕭曦澤身著一襲黑袍大氅,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向前走出一步。
他身姿挺拔,氣宇軒昂,舉手投足間盡顯從容與自信。
他恭敬地向蕭瑾年行了一禮,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陛下,昨日是尚將軍來找的臣,是他托臣派人將辭呈遞給了您身邊的公公。昨日午時,您在午睡,臣怕打攪了您,所以才沒讓他們聲張。想是后來,公公事務繁多,一時疏忽,忙忘了此事。陛下乃賢明之君,胸懷寬廣,不應當為這些小事計較。如今當務之急,陛下還是仔細想想,如何解決安樂公主一事。”
被蕭曦澤這么一說,蕭瑾年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下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后,才沉著地問道:“安樂公主怎么了?”
廣鑫挺身而出,向蕭瑾年行了一禮,直言道:“陛下,民間有謠讖流傳,天下萬安靠君恩,百姓康樂國富強。豬金貴,供香臺,碎蕭奉金把豬拜。祛災難,除邪祟,護佑南國千百代。此童謠之意不言而喻,是說安樂公主將顛覆蕭家天下。既有上天示警,陛下當早做決斷,處決公主,以平謠讖。”
尚峰話音方落,一道森冷而又高傲的聲音如利刃般劃破了大殿內緊張的空氣,“本宮倒要瞧瞧,是哪個不要命的,敢造本宮的謠?”
眾人聞聲,皆如驚弓之鳥,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只見朱湘身著華麗宮裝,鳳釵熠熠,在婢子的攙扶下,蓮步輕移,宛如盛放之花,緩緩走向大殿中央。
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上,讓人不禁心生敬畏。
眾人見此,紛紛恭敬地行禮,齊聲高呼,“臣等參見安樂公主,公主千歲千千歲!”
眾人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久久不散。
待眾人起身后,朱湘繼續向前走去,來到殿前,與蕭瑾年對峙。
她優雅地行禮,聲音清脆悅耳:“臣妹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蕭瑾年大袖一揮,“公主不必多禮。”
朱湘直起身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信而又嘲諷的笑容:“陛下,臣妹聽聞,有人要借謠讖處死臣妹,這可是真的?”
蕭瑾年毫不避諱地直言道:“不錯,廣將軍說,近日民間有一首謠讖,說是朱姓女會推翻蕭家天下,所以廣卿才向朕諫言,要罷黜你的公主之位。”
朱湘聽聞,美眸微動,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怒和不屑。她緩緩轉身,輕蔑地看了廣鑫一眼,嗤笑一聲,“廣將軍,你可知本宮早已不冠朱姓,奉明帝曾給本宮賜姓為‘蕭’。”
廣鑫眼珠一轉,義正言辭道:“可殿下,奉明帝早已被陛下廢黜帝號,所以他對您一切的封賞早已不作數了。按道理來說,奉明帝一死,您這個公主之位都應該被廢掉。是陛下仁慈,才留你至今。”
朱湘眉眼瞬間一沉,臉上露出一抹冷笑。她向前走了幾步,每一步都帶著強大的氣場,仿佛腳下的土地都在為她顫抖。
她的聲音冷如利刃卻帶著威壓,“被廢掉?廣鑫,你可知,當年陛下讓本宮和親古月,本宮在古月受盡了折磨,九死一生。是本宮用自己的青春和半條性命,為南國換得了一線生機。若非如此,現在的南國早已在戰火中灰飛煙滅,不復存在。”
廣鑫依舊不服氣,繼續反駁道:“殿下本就是南國子民,為南國做出貢獻不應該嗎?”
朱湘聽后,怒目圓睜,反唇相譏道:“是啊!若非你們這些將軍個個無能,南國又何須要一個弱女子去和親,來保全你們的性命?你們能活到今日,都得感謝本宮,感謝本宮當年認命,去了古月,感謝本宮用半條命護你們周全,讓你們能有今日在這大殿上像瘋狗一樣亂吠的機會。”朱湘一步一步逼近廣鑫,言辭如刀般鋒利,“廣鑫,你要記住,南國欠本宮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此話一出,廣鑫瞬間惱羞成怒,他滿臉漲得通紅,但礙于朱湘此刻的身份,她不敢發作,只能在心里怒罵,朱湘你這個賤人,竟然敢罵我是狗。
然而,對朱湘而言,罵他們是狗都是對狗的侮辱。在她心中,喂給狗一根骨頭,狗還會感恩戴德,可他們呢?一個個狼心狗肺,根本就不是東西。
礙于朱湘公主的身份,廣鑫雖怒火中燒,但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強忍怒氣,吞聲忍氣。
他轉身向蕭瑾年行了一禮,“陛下,縱殿下對南國有大恩,可上天示警,不得不聽。還請陛下遵天意,廢黜公主。”
朱湘冷哼一聲,臉上滿是不屑:“天意?既然廣將軍這么迷信上天,那本宮今日就遵一回天意。天意既說朱姓女會顛覆蕭家天下,那本宮今日就賭一回,看看這天意是真是假?”
朱湘話音剛落,只見幾百名殺手如鬼魅般魚貫而入。他們身著黑色勁裝,身形矯健,眼神冰冷,手中的利劍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他們迅速將滿殿大臣圍困起來,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大臣們見狀,頓時驚慌失措,臉色變得煞白。
他們有的嚇得雙腿發軟,差點癱倒在地;有的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周圍的殺手;還有的則瑟瑟發抖,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完了,完了。”
廣鑫更是怒目圓睜,大聲怒斥道:“公主殿下,你這是要謀反嗎?”
朱湘嘴角上揚,笑意更冷,她反問道:“不是天意讓本宮謀反的嗎?”朱湘一臉無辜的道了句,“既如此,本宮是遵從天意啊!”
那模樣,仿佛如地獄的修羅,踏著尸山血海而來,將大殿上的群臣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朱湘眉眼一沉,冷冷地下令道:“給本宮將他們全部拿下,不服的,就地處決。”
殺手們齊聲應道:“是!”
聲音整齊而洪亮,仿佛是從地獄傳來的死神召喚。話音剛落,只見寒光一閃,他們紛紛亮出大刀,刀身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將大殿上的群臣團團圍住。
那些文臣們被嚇得后背發涼,冷汗濕透了衣衫,他們不敢動彈,仿佛被釘在了原地。而武將們則各懷心思,他們手握成拳,眼神中透露出警惕和猶豫,都在觀望局勢,準備伺機而動。
朱湘邁著自信而從容的步伐,朝著那象征著九五至尊的龍椅緩緩走去。她目光犀利,眸中閃爍著森冷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人的靈魂。
她走的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仿佛在宣告著她的主權。
蕭瑾年被朱湘的眼神震懾住,他心慌意亂,臉色變得蒼白如紙。面對朱湘的步步緊逼,他欲哭無淚,驚恐地厲聲質問道:“你要干什么?朱湘,朕是皇帝,你要弒君嗎?”
朱湘的腳步停在了離蕭瑾年一步之遙的地方,她滿臉得意地笑道:“弒君?”
朱湘可不是蕭瑾年這個瘋子,她知曉是非大局,明白今日若是殺了蕭瑾年,來日她便是名副其實的亂臣賊子,會被天下人唾棄。
朱湘冷哼一聲,冷冷地說道:“陛下,千古罵名你一人擔著便好。至于臣妹,不會弒君……”朱湘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冰冷的話,“陛下,你要記住,順德三年秋,是臣妹和親古月,這才換得你能安坐皇位數十年。若沒有臣妹,這南國天下早亡了。所以,若你再說這些要誅殺臣妹之言,那臣妹心寒之下,可就不知會做些什么事了。所以還請陛下,謹言慎行……”朱湘欲言又止,她附身,在抖如篩糠的蕭瑾年耳邊輕聲道:“陛下,傀儡,就該有個傀儡的樣子。若你不想做這傀儡了,還有攝政王。”
蕭瑾年在朱湘的驚嚇中丑態百出。
朱湘說完,直起身子,轉身仰天大笑,那笑聲猶如夜梟的啼叫,在大殿內回蕩。
這笑聲中既有得意,又有癲狂,仿佛是多年來在古月受盡折磨與恥辱的宣泄。
“哈哈哈哈哈哈……”
遠赴古月數十載,朱湘在那里受盡了折磨與恥辱。今朝回國,這個仇終于能報了。
朱湘笑著笑著,只覺心酸不已。
和親公主如浮萍,孤墳枯骨向黃昏。
和親公主一旦出嫁,便是無國可歸。
若活著回國,會被萬人唾罵;若死了,就被奉為巾幗英雄。
和親,和心,和天下!
朱湘輕嘆一口氣,心中雖然有報仇的喜悅,但想起以往她在古月受的磨難,臉上依舊帶著不悅。
她轉身走出了昭德殿門,群臣望去,只見到了她那一抹孤獨的背影。
殺手們見朱湘走后,紛紛收起手里的劍,邁著整齊的步伐,轉身退下。
蕭瑾年見朱湘走后,只覺顏面盡失。他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道:“廢物!一群廢物!”
眾人聞言,紛紛下跪磕頭,齊聲說道:“陛下息怒!”
朱湘今日的大鬧,讓蕭瑾年更加堅定了想殺朱湘和蕭曦澤的想法。
畢竟,朱湘方才提醒了他,攝政王蕭曦澤也是蕭家血脈,也有能力與他爭奪皇位。
而朱湘卻是故意提醒蕭瑾年的。
畢竟,她深知蕭曦澤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之所以今日不明目張膽地殺蕭瑾年,其一,是不想擔個弒君的罵名,成為天下人的公敵;其二,她也想讓蕭曦澤和蕭瑾年內斗,自己則坐收漁翁之利,如同那隱藏在暗處的黃雀,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早朝方散,群臣魚貫退出巍峨大殿。有的三五成群,結伴而行,談笑間盡顯同僚情誼;有的相互寒暄數語,便拱手作別,轉身隱入熙攘人流。
宮門外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名小廝策馬揚鞭,如疾風般在人群中穿梭而過,馬蹄噠噠,揚起陣陣雪水。
廣鑫身著一襲素色便衣,于人群之中悄然現身,不疾不徐地攔住了一輛華麗馬車的去路。
小廝正欲發怒,只見廣鑫雙手抱拳,對著車窗恭敬行禮,朗聲道:“煩請轉告攝政王,臣廣鑫求見!”
其聲雖不高亢,卻如利刃破風,穿透周遭喧囂。
車內,一只修長玉手輕輕掀開簾子,蕭曦澤緩步走下馬車。
小廝眼疾手快,趕忙將腳凳置于車旁,恭謹之態溢于言表。
蕭曦澤身姿挺拔,宛如蒼松屹立,氣度超凡,周身散發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廣鑫再次行禮,言辭懇切道:“王爺,臣有要事欲與王爺相商,不知王爺能否賞臉,移步至臣為您安排的酒樓一敘?”
蕭曦澤嘴角微微上揚,輕笑一聲道:“酒樓里的珍饈美饌,本王著實吃不慣。不過附近新開了一家面館,里面的面倒是別有風味,不如就去那里吧。”
廣鑫連忙再次行禮,恭敬道:“一切但憑王爺安排。”
蕭曦澤轉頭吩咐小廝在此等候,小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目送著蕭曦澤和廣鑫的身影漸漸遠去。
此時,天色漸暗,寒風凜冽,細碎的雪花如鵝毛般紛紛揚揚地飄落。
面館內冷冷清清,空無一人。
賈瀾身著素衣,正坐在角落里的板凳上,專注地打磨著手中的蚌殼。
她眼神專注,神情沉靜,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
直到廣鑫那粗獷的嗓音如洪鐘般響起,“老板娘!”
賈瀾嚇得一激靈,手中的蚌殼險些掉落。
蕭曦澤眉頭微皺,輕聲提醒道:“你小點聲,莫要嚇著她了。”
賈瀾抬頭,見來人是蕭曦澤時,他趕忙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去,“二位客官,實在不好意思,里邊請!”
蕭曦澤帶著廣鑫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他笑容溫和,輕聲說道:“來兩碗面。”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遞給賈瀾。
賈瀾接過錢袋,面露善意地提醒道:“客官,兩碗面用不了這么多。”
蕭曦澤微微一笑,解釋道:“這些錢,包下你這整個鋪子。從現在起,不許再接別的客人。”
賈瀾雖心中疑惑,但礙于蕭曦澤的身份,她也不敢多問,連忙應道:“好嘞,您稍等,面馬上就來。”
廣鑫好奇地湊到蕭曦澤耳邊,輕聲問道:“王爺,您與這女子可是舊相識?”
蕭曦澤眉眼微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這似乎不是你該打聽的事。”
廣鑫自知失言,趕忙行禮賠罪,“是臣逾越了。”
說話間,賈瀾端著兩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湯面走了過來,輕輕放在兩人面前后便識趣的退了下去。
蕭曦澤直視著廣鑫,沉聲道:“廣將軍,有話但說無妨!”
廣鑫挺直身子,直言道:“王爺,今日朝堂之上,臣力挺您彈劾殿下,力主陛下借著謠讖之名賜死殿下,此舉足以表明臣對您的忠心。當今陛下昏庸無道,濫殺無辜,這蕭家天下,唯有王爺您堪當大任。臣愿傾盡所能,輔佐王爺登上帝位。但求王爺看在臣這輔佐之功上,賜臣與齊淵一個錦繡前程。”
蕭曦澤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冷冷道:“廣將軍莫不是搞錯了?本王從未有過想當皇帝的念頭。本王此生只愿做個閑散王爺,逍遙自在,廣將軍莫要再開此等玩笑。”
廣鑫目光堅定,將話挑明,“王爺,明人不說暗話。若王爺真只想做個閑散王爺,今日便不會上朝,更不會向陛下提及殿下,提醒陛下朱家女欲翻蕭家天下。王爺挑起殿下與陛下之間的爭端,不過是想坐山觀虎斗,坐收漁翁之利罷了。畢竟,王爺一向以仁德著稱,自是不愿背負殺弟弒君、篡位奪權的罵名。”
蕭曦澤聞言,笑意愈發冰冷,“本王以前倒是小瞧了廣將軍。”
廣鑫嘴角上揚,露出一絲不善的笑意,“王爺,若天下太平,明君在位,臣愿一生隱于朝堂,做個恪盡職守的武將。可如今世道紛亂,帝王昏庸殘暴,臣不得不為自己和齊淵謀個出路。”
廣鑫話音剛落,一道尖銳如冰的聲音陡然響起,“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在我造反時不殺我,是想借我之手除掉蕭瑾年。你以仁慈之名自居,不愿背上篡位弒君的罵名,便想借刀殺人,待我殺了蕭瑾年后,再以篡位弒君之罪殺了我,一石二鳥,你便可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對吧?”
廣鑫循聲望去,只見朱湘身著一襲雪白狐裘,手持一把白色油紙傘,亭亭玉立,站在漫天風雪之中。
她身姿婀娜,眼神冰冷,宛如傲雪綻放的寒梅,透著一股孤傲與決絕。
蕭曦澤頭也不抬,冷笑一聲道:“朱湘,你是來取本王性命的吧?”
朱湘毫不掩飾,直言道:“攝政王,你非蕭瑾年那等草包,只有你死了,我這公主之位才能穩如泰山。”
言罷,朱湘眸光一冷,瞬間,一群身著黑衣、手持利刃的殺手如鬼魅般從天而降,將蕭曦澤和廣鑫團團圍住,密不透風。
朱湘得意一笑,高聲喝道:“動手!”
然而,殺手們卻如雕塑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朱湘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再次厲聲命令:“給我殺了他們!”
殺手們依舊充耳不聞,仿佛沒聽到她的命令一般。
正當朱湘滿心疑惑之時,只見遠處辛舜辭身著一襲鮮艷的紅衣官袍,邁著沉穩的步伐緩緩走來。
他身姿挺拔,腰身筆直,半白的長發束于頭頂,幾縷碎發在寒風中肆意飛舞,盡顯文人的儒雅風骨。
殺手們見到辛舜辭,紛紛收刀入鞘,跪地叩首,對他俯首膜拜。
朱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盡管心慌意亂,但她仍強裝鎮定,與辛舜辭對視,質問道:“父親,你這是何意?”
辛舜辭微微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殿下,臣的意思很簡單,乖乖束手就擒,莫要做無謂的反抗。”
朱湘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難以置信地問道:“所以,你還是投靠了攝政王?”
辛舜辭面無表情,淡淡吐出一個字:“是!”
朱湘怒不可遏,她聲嘶力竭地大喊道:“為什么?辛舜辭,我真心待你如親人,你為何要背叛我?”
辛舜辭看著眼前幾近瘋狂的朱湘,語氣平靜如水,“殿下,你可知,臣這一生本無意追逐名利,在臣看來,權也空,名也空,轉眼荒郊土一捧。臣的心思皆在辛楚身上,可如今辛楚已逝,臣的希望也隨之破滅。既如此,功名利祿便成了臣活下去的唯一支撐。如今,王爺能許臣更高的權勢,讓臣位極人臣,臣自然樂意效命。人活一世,不過百年,誰不想留名千古?殿下,莫怪臣心狠,要怪便只能怪你太過單純,輕易輕信他人。”
朱湘聞言,苦笑出聲,“自古成王敗寇,我輸了便認。蕭曦澤,但我不服,你告訴我,我到底輸在哪里?”
蕭曦澤嘴角上揚,一字一頓道:“你輸在貪上。朱湘,你手中士兵不過千余人,竟還想挑戰皇權?你想推翻蕭家天下自己做帝王,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人力物力財力,天時地利人和,你一樣都沒有,便妄想用自身去賭。朱湘,你以為你一無所有,豁出一切就能贏嗎?是不是也太天真了?”說罷,蕭曦澤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面前早已冷卻的面,嗤笑一聲,“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語畢,蕭曦澤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廣鑫緊隨其后。
辛舜辭望著面前的朱湘,心中五味雜陳。他深知,蕭曦澤此舉是在考驗他的忠心。若今日不殺朱湘,那下一個死的便是他辛舜辭。
辛舜辭長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只聽“呲”的一聲,長劍劃破長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待他睜開雙眼,只見朱湘的尸體已倒在地上,那把白色的油紙傘遮住了她的頭和肩頸,殷紅的鮮血濺落在潔白的傘面上,如同一朵盛開的彼岸花,刺目而又殘忍。
此時,天空中又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花,潔白的雪花漸漸掩蓋了地上的血跡。辛舜辭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這日天光破曉,鵝毛大雪漸歇,唯有凜冽寒風于天地間鬼哭狼嚎,卷起地上殘雪,彌漫于清冷的空氣中。
張直身著一襲素衣便服,背負行囊,神情落寞,手中緊牽一匹鬃毛如墨、神駿非凡的駿馬,靜立于京畿城門前。
城墻上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而今日所有的節度使都要去上任了,所以他也將啟程去往禹州。
正當他欲牽馬離去之際,五個身著粗布麻衣的男子,其中三名邁著囂張的步伐走上前來,如一堵黑墻般擋住了他的去路。
另外兩人則是立在三人身后。
為首一人,膚色如漆,臉上斑點似繁星點綴,嘴角掛著一抹譏諷的笑,陰陽怪氣道:“喲喲喲,這不是那禹州節度使嘛?今兒個是要去禹州赴任吶?好大的威風喲!”
張直心中一凜,他深知這些人乃是穆槿之麾下的穆家軍,此番前來,定是因剛子之事存心刁難。
他本無意與這群莽夫計較,便低沉著臉,默默牽著馬繞過他們。
豈料,身后的穆家軍卻不依不饒,那尖細的嗓音如同毒箭般射來,“你們可曾聽聞?這禹州節度使的心吶,比那千年寒鐵還硬,當年為了參軍,竟狠下心弒殺了自己的親娘!”
此言一出,眾人哄然大笑,那笑聲如同一把把利刃,割在張直的心頭。
一個身形壯碩如熊羆的穆家軍故作驚訝,瞪大了雙眼,夸張地喊道:“天哪!這等連禽獸都為之不齒的惡行,禹州節度使竟做得出來,當真令人‘欽佩’至極啊!”
另一個則搖頭晃腦地附和道:“可不是嘛,為了個錦繡前程,連自己親娘都下得去手,你們說這種禽獸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義?”這人一邊說,一邊拍著自己的臉挑釁道:“我若是這種禽獸啊,我都無顏活在世上,早就一死了之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辭刻薄,如同一盆盆污水,對著張直兜頭潑下。
張直面色蒼白如紙,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王婆婆之事,宛如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藏在他心底最深處。
這些年來,他雖跟隨楚熙四處征戰,可每夜都在愧疚與自責中度過,而今日,這群人卻毫不留情地將這傷疤揭開,撒上一把鹽。
他只覺一股怒火從心底熊熊燃起,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怒目圓睜,眼中似有怒火在燃燒,他猛地扔下馬繩,一個箭步沖上前去,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捏住領頭穆家軍的衣領,將其高高提起。
那穆家軍雙腳離地,在空中胡亂踢騰,卻仍強裝鎮定,挑釁道:“怎么?想動手啊?張直,戰場上不見你如此勇猛,對自己人倒是會窩里橫。張直,你今日敢動我一下試試?今日你若敢碰我分毫,我定要你狗命,為剛哥報仇!”
張直氣得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似有一頭憤怒的野獸在其中咆哮。
他心中苦不堪言,想活著本就是人之本能,更何況是在那刀光劍影、生死一線的戰場上,他因求生而本能地后退,難道這便是他的罪過?
極度的憤怒讓他聲嘶力竭地吼道:“他不是我害死的!”
那聲音,如同一道炸雷,在寂靜的空氣中回蕩。
這時,一個身材五大三粗的漢子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道:“若不是你貪生怕死,剛哥怎會喪命?張直,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像你這樣的人,竟能坐上禹州節度使的位子,真不知陛下是如何想的!”
常凡為人向來和善,今日見眾人刁難張直,他始終默默不語。
此刻見眾人已撒了氣,便上前勸道:“罷了罷了,諸位少說兩句吧!”他轉頭看向那個提及楚熙的漢子,眼神中閃過一絲警告,沉聲道:“你這魯莽之徒,膽敢妄議陛下,是想害我等眾人性命嗎?”
那人被一通訓斥后,雖說言語上不再口出狂言,但臉上明顯是不服氣。
常凡又轉向張直,語重心長地勸道:“張直,兄弟們心中有氣,撒了這氣也就罷了。你且速速離去,否則等會逵哥來了,你怕是插翅也難飛了。逵哥可不會輕易饒過你。”
張直心中一暖,他深知常凡這番話是為他著想。且不說他自知自己不是肖逵的對手,便是為了大局著想,也不可在此意氣用事。他緩緩松開了手中的衣領,那穆家軍如釋重負,跌落在地。
張直長嘆一聲,眼中滿是疲憊與無奈,他對著常凡抱拳道:“多謝!”
言罷,轉身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