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甘肅的一個小村莊。
連綿不休的大雪下了有一周之久,在這寒冷的北國,早已成了雪的世界,漫天飛舞的雪花飄飄揚揚,潑潑灑灑,,北風里正開的爛漫,一朵朵若即若離,彌漫天空,視線阻隔,遠方,不可及目。
一天后,當最后一片雪花極不情愿的落到地面時,雪終于停了。
那時的冬天是非常美的。闊別一周的陽光普照著大地,“大風吹雪盈空際,”寒風里,人們穿著厚厚的棉衣,漫步于戶外,吸取著陽光的溫暖和這溫暖里的嶄新氣息。
四下里,到處顯現純白,使人不禁眩暈。大地上每一棵樹,每一座山,每一間屋都披著厚重的雪衣,仿佛還在沉睡,誰的恬靜而安然。
久經堆積的雪是美麗的。未曾踏足的廣闊面積都是它的領地,遙望似無邊的白色海洋。自由的拉長視線,愜意又享受。
大人們是極易觸目于情的,所以他們不忍涉足那樣純潔的領地。孩子們卻不管這些,熱衷于他們的事情并忙的不亦樂乎。
記憶中的那年我三歲,穿著很厚的棉衣,活像一個滾圓的皮球,我們一群年齡相仿的伙伴,雪地里跑著,跳著,追逐著,嬉鬧著,學著大哥哥大姐姐的樣跑一段就一小跳,希望也能行云流水般橫“T”者溜出一兩米。我一直學的極用功,但總是一頭栽在雪里。
于是我們的領袖學的不耐煩了,就領著我們一路怪叫著奔向別處。
我們從不拉幫結伙,因為我們同屬于一個組織,且有著嚴格的等級劃分。而當我學會走路時,就已經宣告加入該組織,領袖被年長,有威信的人擔當,尊稱為“大王”,還有“二王”,“三王”,乃至“四王,”“五王。”但這樣的等級并不妨礙我們的快樂。
一路狂奔著,奔到了我家外的麥場。也不知是誰的提議,我們便在忙碌與歡笑聲里完成了我們的杰作——一個端坐在地上的雪人。我們七嘴八舌的圍在它旁邊,聲情并茂的與它交談。
它端坐著,睜著空洞洞的眼睛,怯生生的張望著這個世界。鼻子卻是沒有,而一張正規的圓嘴倒是不可言喻的大且深,嘴巴里還杵著一支燃著的香煙,也不知是誰拿來的。一條大紅圍巾圍著并不存在的脖子。
突然間我們從熱鬧里安靜下來,像上學后坐在教室里大聲晨讀,人聲鼎沸中猛然飛來了無數雙手,將每一個人的嘴堵上了。我們站在雪人面前,望著被我們賦予生命的這個家伙,可誰也不說一句話。
我那時和伙伴們一起站著,心中很詫異這個奇怪的場景,我很想說話但就是說不出來,我站著,想:大家肯定也很想說句話打破這詭異的沉靜,但同樣說不出口來。
后來的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常常想那時我們怎么就能一起站著看那雪人那么久。
而我終于上前在它光禿禿的肚皮上挖了一個小孔,伙伴們睜大眼睛看著我表示不理解,我聰明的撩起衣服指著我的肚臍眼,于是大家頓悟似的響起很熱烈的掌聲。
時間飛快的逝去,不知什么時候,上一眼還徜徉天際的太陽公公,一抬頭竟已沉下山頭,連讓人看最后一眼都吝嗇的不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天色就成了灰蒙蒙的,似是有了幾分睡意。
大家都在各自家長的催促下陸續回了家,并越好明天繼續。跟雪人道了別,并反復囑咐我照顧好雪人,并沖我喊著恐嚇性質的話語。
我呆望著雪人陷入沉思,伙伴們臨走時的不顧家長拉斷手臂的危險,回頭反復交代與赤裸裸的恐嚇明顯讓我感到恐懼。不由的想起去年也是在這里堆了一個雪人,因為夜里的一場大雪而面目全非,被伙伴們追出百米外脫了褲子還附帶了一頓揍。
想了很久,我靈機一動,沖刺般的跑回了家,出來時手里拎著一件皮大衣,兩下就把雪人裹了個嚴實。
我滿意而放心的回家了,嘴角掛起了燦爛的笑。
那天夜里我癡癡的想:明天故意晚點出去,伙伴們到齊了見了我一定會鼓掌。
我嘴角掛著笑睡了,可第二天一睜眼就被父親打了屁股,因為那件大衣不見了。
據母親講,那天她醒來忙活了半天,做好飯后我還在睡,嘴角還掛著一絲僵住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