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著東海岸的礁石,錦玲跪在潮濕的沙灘上,看著海水將父親破碎的漁網沖上岸。那些糾纏著貝殼的網眼里,還卡著半片褪色的胭脂盒——那是母親沉煙兒最后的首飾。
三十年前的青螺鎮碼頭,沉家商船的旗幟獵獵作響。十六歲的沉煙兒趴在閣樓雕花窗前,指尖凝出的水珠正幻化成飛鳥形狀。檐角銅鈴突然無風自動,她看見渡口青石板上佇立的白衣女子,那人發間別的冰晶蓮釵,與昨夜夢中指引自己的仙人裝扮如出一轍。
“此女命帶滄溟星。“白衣女子望著沉家老爺遞來的卦金,指尖在檀木桌面刻出深痕,“若肯讓令嬡隨我修行三月......“
沉煙兒躲在屏風后偷看,見那女子腰間垂落的玉佩竟與自己的胎記相同。當夜子時,她摸黑翻進客房,正撞見女子對月撫琴——琴弦上流轉的不是樂音,而是凝成實體的星輝。
“師父!“沉煙兒提著裙擺追出三里地,腕間銀鈴在竹林間叮咚作響。白衣女子駐足回望時,她懷里抱著連夜繡制的拜師禮:錦緞上繡著冰蓮逐月的圖案,每片花瓣都用摻了夜明珠粉的絲線勾勒。
女子撫過繡品輕笑:“你可知滄溟星主掌什么?“
沉煙兒望著突然出現在掌心的冰晶,那里面封印著滔天巨浪:“是......海嘯?“
“是重生。“女子彈指擊碎冰晶,迸濺的水珠在空中繪出星圖,“當星軌交匯時,溺亡者將踏浪歸來。“
三月之期將盡那夜,沉煙兒偷學了禁術“逆潮訣“。她沒看見師父在窗外嘆息時,發間冰蓮正滲出血色——強行更改命盤的反噬,已讓仙體出現裂痕。
官兵破門那日,沉老爺正擦拭著女兒新制的海圖。刀鋒劈碎琉璃燈盞時,沉煙兒藏在暗格里的滄溟星盤突然爆出藍光。她看著管家被長矛釘在照壁上,老父的鮮血染紅案頭未寫完的婚書——那是為她和漁村少年準備的聘禮。
“走!“丫鬟秋棠將她推入密道,自己卻化作冰墻阻擋追兵。沉煙兒在暗道里狂奔,掌心攥著的半塊玉佩突然發燙——這是師父臨別所贈,此刻正指引她游向深海。
三個月后,漁村少年在礁石后發現昏迷的沉煙兒。她腹中已有滄溟星種下的靈胎,而那塊救命的玉佩,此刻正系在錦玲襁褓之中。
錦玲七歲生辰那夜,母親握著她的小手在海灘畫陣。潮水退去時,沙地上浮現出完整的滄溟星圖:“記住這個圖案,當它出現在你夢境時......“
咳嗽聲打斷未盡之言。沉煙兒嘔出的血沫里游動著冰藍色光點,那是強行催動滄溟之力的代價。錦玲不知道,母親每夜都在用壽元喂養她體內的星種。
十六歲離家那日,錦玲在渡口遇見戴鬼面的少年。那人遞來的飴糖里裹著噬魂蠱,卻也是唯一能壓制星種暴動的藥劑。她沒看見少年藏在袖中的半塊玉佩,正與她頸間掛著的嚴絲合縫。
“哭什么?“魔教地牢里,錦玲把最后半碗水推給角落的男孩。對方腕間鎖鏈刻著“溟“字,與她昨夜在手臂發現的咒印同源。
男孩突然暴起掐住她脖頸:“滄溟星不該現世!“錦玲掙扎時扯開他的衣襟,看見對方心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星圖胎記。
三日后教主遴選侍女,錦玲將淬毒的銀簪刺入男孩肩頭。她沒聽見對方墜入蛇窟時的低語:“姐姐,我們還會再見......“
當夜錦玲在血池沐浴時,發現鎖骨處的星圖正在吸收池中怨氣。那些本該腐蝕血肉的毒液,此刻正順著星紋流入丹田——滄溟星終于蘇醒了。
此刻諾兒夢境中的錦玲,正站在魔教祭壇中央。她腳下延伸出無數冰晶鎖鏈,每一根都連接著沉睡的純陰之體。當星圖在穹頂亮起時,她看見少年時期的嚴離跪在教主面前——那人手中把玩的,正是母親臨終前緊握的冰蓮釵。
海底突然傳來縹緲的歌聲,錦玲看見白衣女子在珊瑚叢中回眸。那人魚尾上纏繞的鎖鏈,末端竟系在諾兒腕間。當最后一個音符消散時,她終于想起師父的名諱——雪霽,三百年前叛出雪族的滄溟星使。
咸澀的海風卷著紙錢灰燼,錦玲跪在潮間帶的礁石上。兩個青苔斑駁的墳塋前,歪斜插著的木牌被浪花舔舐得字跡模糊。她顫抖著撫過“沉煙兒“三個凹陷的刻痕,指尖突然刺痛——母親的姓名里竟嵌著粒泛藍的鮫人淚。
三年前的雨夜,沉煙兒倚在漏風的窗欞前給錦玲繡著嫁衣。油燈將熄時,她咬破指尖在衣襟繪出滄溟星圖。最后一筆落下時,錦玲在魔窟地牢突然心悸——腕間胎記猶如烙鐵,燙得她撞翻了刑具架。
“玲兒......“沉煙兒對著虛無處呢喃,手中銀針刺破鮫綃。血珠在布料上暈開成冰蓮。屋外傳來漁網撕裂的聲響,她看著丈夫佝僂的背影,終于捏碎藏在枕下的冰晶。
當第一縷晨光照亮漁村時,沉煙兒的青絲已盡數雪白。她將畢生靈力注入枕畔玉佩,對著懵懂的漁夫丈夫輕笑:“阿海,替我去看......初陽躍海......“
潮聲吞沒了未盡之言。漁夫抱著漸冷的妻子走向海灘時,發現她足踝生出鱗片狀的冰紋——那是強行催動滄溟之力的反噬,亦是鮫人血脈覺醒的征兆。
錦玲扒開墳塋的濕土,在母親棺木上摸到凹凸的刻痕。借著慘白月光,她看清那是用指甲反復刻寫的星象圖——正是滄溟星每月軌跡。當指尖觸到某處凹陷時,棺木突然滲出銀藍液體,在空中凝成母親臨終前的畫面:
沉煙兒躺在遍地冰蓮中,正用最后的靈力修改星軌。她身下蔓延的血漬并非殷紅,而是泛著珍珠光澤的鮫人血。當畫面中的她望向虛空時,竟與跪在墳前的錦玲四目相對:“玲兒,莫要......重蹈......“
海浪突然暴漲,錦玲被卷入旋渦。在即將窒息時,她看見父親獨坐破船的身影——那個曾經能徒手降服虎頭魚的漢子,此刻正機械地修補著永遠修不好的漁網。每縫一針,就有冰晶從指縫掉落,那是隨著伴侶逝去而消散的鮫人靈力。
錦玲在魔族祭壇醒來時,鎖骨處的星圖正在吸收血池怨氣。她攥著從墳塋帶回的冰晶,終于讀懂母親遺留的訊息:沉家世代守護的并非漁村,而是鎮壓在往生海底的滄溟石。當年官兵屠門,正是為奪取開啟滄溟石的星圖。
“想要力量嗎?“教主的聲音在祭壇回蕩。錦玲看著鏡中自己妖化的豎瞳,任由魔紋爬上脖頸:“我要滄溟星全部傳承。“
當蝕骨釘穿透琵琶骨時,她聽見海底傳來的古老歌謠。
錦玲在血池深處找到半面殘鏡。當她將母親的玉佩按在裂痕處時,鏡中顯現出駭人真相:如今的魔族教主,正是當年屠戮沉家的官兵首領。那人脖頸處蔓延的魔紋,與海底滄溟石的裂痕同頻震顫。
“原來我們都是祭品。“錦玲捏碎冰晶,任由滄溟之力在經脈暴走。她躍入沸騰的血池,在皮肉剝離的痛苦中看著雙腿化作鮫尾——這才是沉煙兒寧死守護的秘密,滄溟星使本該是海天之間的擺渡人。
魔窟突然地動山搖,錦玲的鮫尾掃碎石壁。當看到刻滿星圖的密室時,她終于失聲痛哭——這里囚禁著數百鮫人,每具枯骨心口都嵌著沉氏特有的冰蓮紋。
海嘯般的靈力掀翻祭壇,錦玲在瓦礫中拾起母親給她繡的嫁衣。那些金線繡制的浪花紋路突然活過來,裹著她沖向海天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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