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總會有離別
九鳳帶著周逸白回了她的洞府。
阿桑帶著山魄石回到昆侖宮。
三日里,阿桑閉門謝客,來訪者都被開明擋在破虛境外。
三日后,昆侖宮朝澤殿門被人從里打開。
阿桑換上一身水綠長裙,如春日嫩芽,渾身上下張揚著滿溢的生命力。
由由熱情似火地撲上去,阿桑順勢擼了兩把,抬頭就見開明好整以暇地盯著她。
阿桑狐疑回盯:“干嘛?”
開明緩慢地揚起一抹笑容。
阿桑被他笑得發毛:“我覺得你笑得有點詭異,有話直說行嗎。”
開明:“……我為你守了三天破虛境,還幫你攔下了你大表哥和死對頭哦。”
阿桑瞪大眼睛:“我大表哥是不是洛箐帶來的!洛箐還真是見不得我一點好!”
開明深吸口氣,說:“我本還在沉睡,沒睡醒就被禾凈強行叫醒。這三天我很辛苦。”
阿桑敷衍點點頭:“噢噢,那很辛苦了。”
開明咬牙切齒道:“我要補償!一萬靈石!”
“瘋了吧你!獅子都張不開這么大口!搶劫都不帶這么搶的!”阿桑擺手,略過他就走。
開明緊跟其后:“要不然,你讓我去云闕臺挑件法器。”
云闕臺是昆侖宮內放置法器的地方,里頭法器不多,卻都是精品極品。
阿桑停住腳步,猛地轉身,抬手抵住剎車不及的開明:“老實交代,你最近是不是干什么壞事了?不然你好好的要什么法器?”
開明眼神飄忽:“沒有啊!啊那個,你要實在摳的話,讓小仁青給我做一頓烤羊腿總行了吧!”
阿桑:“那你得跟仁青說去,順便帶一聲,我想吃烤羊排,嘿嘿。”
開明不想再跟她說話,想變回石像蹲門口睡大覺去,臨走前不忘甩袖表達自己的不滿。
阿桑癟癟嘴,驀地呆住:“這家伙不會把我大表哥打得鼻青臉腫的吧!”
……
阿桑將凈化完成的山魄石還給崗日梅朵雪山,設下封印。
崗日梅朵雪山的魂與魄重新歸位,恢復了寧靜祥和,就像它名字所寓,如雪蓮般圣潔、美麗,充滿生機。
而后她帶著由由在山里磨磨蹭蹭繞了一大圈,終于繞去了九鳳洞府,在門口和仁青匯合。
阿桑:“阿弟,奚融如何了?”
仁青:“無大礙,已經醒來,只是他身體本就差,又壽元受損,元氣虧虛,我讓他暫時留在南應山休養幾日。”
“好。”阿桑看了眼緊閉的洞府,嘆口氣,“阿弟,九鳳姐姐要是真回大荒了怎么辦?”
阿桑抱緊由由。
她不想面對離別。九鳳姐姐走了,這昆侖就只剩他姐弟倆了。
仁青也不想。
他現在大部分時間在仙界,更擔心阿桑一個人在昆侖宮該怎么辦?
以前好歹還有九鳳姐姐可以陪著。
姐弟倆心情沉重,由由感覺到,一會兒蹭蹭阿桑,一會兒蹭蹭仁青,忙不過來。
第四日,九鳳洞府沒有任何動靜。
姐弟倆不由自主緩了口氣。
第五日早晨,阿桑毫無預兆地突然驚醒,慌忙跑去找仁青。倆人一道踏出昆侖宮時,天空中九鳳洞府的方向已是黑云翻涌、電閃雷鳴。
姐弟匆忙趕至,林中狂風肆虐,植物被吹得東倒西歪、嘩啦作響,地上的殘枝落葉胡亂卷起,偶爾擦過臉,略過輕淺的疼意。
由由的毛被整齊吹向一邊,阿桑還沒來得及挽救它的形象,一聲巨雷轟頂,山體仿佛跟著顫栗,頭頂的黑云里數道金線相互撕扯,山間的生靈慌亂逃竄尋找庇護所。
這場景,阿桑很熟悉。
“天雷!”
阿桑心猛地一跳,從醒來到現在,一直縈繞心頭不散的預感在此刻到達頂峰。
第一道天雷精準劈向九鳳洞府。
阿桑和仁青一起奔向前,卻被九鳳洞府外的結界攔下。
仁青拉住反復嘗試突破結界的阿桑:“阿姐,這結界里有一層九鳳姐姐以血而立的禁制,除非她松口,我們進不去的。”
阿桑焦急不已:“那怎么辦?”
電光火石間,一把焦黑的傘升起,破損不堪的傘面在撐開的一瞬間發出盈盈光華,傘面不斷擴大,讓人清晰得見它的真面目——玉白傘面,以墨筆勾勒出一幅龐大、遼闊的山水畫,畫中唯一抹朱紅,影約似人的背影。
能抵抗天雷,這莫非是……
“應天傘?!”
阿桑驚呼。
應天傘清秀山水的傘面散發出柔和光輝,穩穩承接住暴烈的一記天雷。
阿桑思緒回籠,“奚融將傘借給九鳳姐姐啦!原來九鳳姐姐想要應天傘是為了抵御天雷,可她為何會應天雷?”
應天傘的事兒仁青倒是略知一二,崗日梅朵雪山回來那日,九鳳找奚融私談后,奚融便同意將傘借給她。
尚未留有喘息的余地,一道道天雷滾滾落下,本就殘破的應天傘在第二次被擊中時便退場。
一共九道天雷,每一道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明明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林中卻是遮天蔽日似末日來臨般窒息,時間被拉長,每多一瞬都是折磨。黑云漸散、天光再現時,九鳳終于帶著周逸白現身。
兩人渾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誰是誰的,互相攙扶著,看起來一個比一個虛弱。
阿桑和仁青急忙迎上去。
九鳳與之前已截然不同,容顏蒼老許多,眼角攀上細紋,發間隱有花白。
一眼便知,她沒了靈力。
“九鳳姐姐,你還好嗎?”仁青扶過九鳳。
九鳳聲音低啞:“我沒事,別擔心。”
阿桑放緩腳步,目光移到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阿桑與之對視上那一瞬,她敏銳發現此人眼神變得不同。
阿桑緊捉他的目光:“你是周逸白。”
真正的周逸白。
周逸白很輕的頷首:“是。”
他還不懂如何掌握力量,周身外泄的氣息很熟悉,原是屬于九鳳的。
仁青給九鳳喂下回氣血的藥丸,朝阿桑暗暗搖頭。
阿桑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上手查探,發現九鳳內丹已有裂痕,驚怒道:“九鳳姐姐,你把一身修為全給他了?還替他接了九道天雷,你不要命了!”
九鳳眼神柔和:“阿桑,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沒事的。”
“你明顯有事!”阿桑別過臉,不讓她瞧見眼淚。
仁青心里也不好受,嘆口氣:“阿姐,我們先帶他們回去。”
“由由我們走!”阿桑轉身就走,大步走在最前頭,腳下的枯枝落葉被踩得直響。
南應山小院。
阿桑一腳踹開大門,蘊含的情緒飽滿到將路過的奚融嚇得一抖。
她眼神落到他懷里的竹籃上:“你抱著的是什么?”
奚融走近幾步,看清她發紅的眼眶,沒說話,將竹籃朝她的方向傾斜幾分。
阿桑瞥了眼:“哪兒來的羊腿?”
奚融還未回應,她自顧自道:“啊,好可憐的羊。”
說完,略過奚融走了,腳步踩的很重,進屋甩門也很響,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她不開心。
奚融平靜地看向仁青:“……她怎么了。”
仁青:“正難過呢。”
奚融:“那羊腿還烤嗎?”
仁青:“烤,她會化悲憤為食欲的。”
奚融將羊腿放到廚房,出來時遇到等他的九鳳。
九鳳是來還傘的:“多謝你的應天傘。”
奚融接過彌漫著一股燒焦味的傘,它只剩一架傘骨了,看似輕輕一碰就能碎掉:“你……得償所愿了嗎?”
九鳳沉默了片刻:“應該吧。”
應該?
她遞出一個深藍色小瓷瓶和一本煉丹心得:“這里面是化生丸,你應該很需要。”
奚融:“我們的交易已經兩清。”
九鳳:“應天傘因此一遭快要耗盡力量,你的壽元也受到影響,這些就當是我的額外補償。你經脈尚未完全痊愈,之前給你的筑靈丹其實并不適合你現在的情況,強行引靈筑基稍有不慎就會撐爆經脈危及生命。先用化生丸修補經脈,再用筑靈丹不遲。”
“若你需要其它丹藥,也可以自己煉,我知道的煉丹之法都在此書了。”
奚融接過瓷瓶和心得:“多謝。”
九鳳:“是我該向你道謝……抱歉,之前是我太行事太沖動,有些偏激。”
奚融已經不在意這件事,畢竟,他也因禍得福了。
九鳳問:“你當真不知贈你應天傘之人下落?”
“不知。”
奚融還是同樣回答。
“可惜了。”九鳳說,“應天傘的傘骨很特殊,連我也看不透,若不知曉怕是很難修復如初了。”
奚融頓了頓:“前輩可否告知其它材料?”
九鳳詫異:“你想自己修?”
“嗯,我想試試。”
九鳳看著他,發現他是認真的:“我只知傘面由楮樹皮制成,這個倒不難,就是年份講究,至少也得是千年以上楮樹妖的樹皮才行。”
“至于傘骨,像是……獸骨,看樣子,這獸骨里面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我看不透。”
她沒說是,這獸骨,應是具有馭雷之能的妖獸陽侯的骨頭。
陽侯,來自大荒。
據她所知,百年前陽侯便在人界不知所蹤。
無論是千年楮樹妖,還是陽侯,哪一個都不是如今的奚融能夠接近的。
九鳳沒說泄氣的話,轉而提醒:“往后做飯的時候別用術法,阿桑喜歡煙火氣。”
奚融略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
生著氣的阿桑到底是聞著香味打開了房門,風風火火地跑去廚房。
由由從她身后信步出來,走的矜持優雅。
半路,阿桑就遇到端著烤羊腿的奚融:“哇塞,好香,你手藝不錯嘛!”
奚融非常謙虛地笑笑。
于做飯的造詣上,他僅限于烤萬物、白水煮萬物。
阿桑勤快地去廚房拿了兩雙碗筷,跟著他一道去院子里吃。
奚融瞧見了:“只有我們二人?”
“是啊,他們都不需要吃。”阿桑說的時候兩眼直盯著羊腿,“我們開動吧!”
奚融將肉分好,先給她。
阿桑迫不及待嘗了一口,嚼嚼嚼:“哇哦!好次好次!”
見她滿意,奚融也跟著吃了口,確實還行。
吃飽喝足,阿桑心情愉悅:“奚公子,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奚融:“你問。”
阿桑:“你為何答應將傘借給九鳳姐姐呢?”
奚融想了想:“她要應天傘,是為了救人,如果一開始跟我明說,我也會答應的。”
“不過這次主要還是因為……我已得償所愿。”
“得償所愿?”阿桑挪著凳子靠近他,很八卦地問,“得什么償?達成什么愿了?”
奚融微微低頭,注視著她明亮透徹的雙眸,低聲說:
“不告訴你。”
“嘁!”阿桑別過臉,噔噔噔挪開凳子離他老遠,“不說就不說!我才不好奇!”
她直起身,大喇喇指揮:“你洗碗噢!”
阿桑背著手悠哉悠哉往回走,順便散步消食。
路上遇到九鳳,她遠遠站在晚霞傾灑的光里,身影單薄,快要被霞光吞沒。
她身邊的光晃動幾下,便有另一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護在懷中,獨自擋去所有刺眼的光芒。
阿桑腳步一頓。
九鳳和周逸白交談幾句。周逸白說了什么,九鳳看向阿桑所在的方向。
周逸白離開,九鳳主動上前:“阿桑,我有東西給你和仁青。”
阿桑:“回屋說吧。”
無論在哪,阿桑都是很會過日子的小姑娘。在昆侖宮,她的朝澤殿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稀物件,柜子上到處都是瓶瓶罐罐和閃瞎眼的釵環首飾,還有一整面墻掛滿了她的絕世畫作,每天睡前自我欣賞自我夸贊。
南應山的小院她其實不常住,但也還是充滿生活氣息。桌上有她摘來的鮮花和幾盤子零嘴,軟榻上散落兩三套裙子,估計是出門前糾結完沒來得及收拾的。
阿桑很隨意地將裙子全部堆一起抱走扔床上,被子一掀遮住,若無其事地返回,邀請九鳳隨便坐。
九鳳早習慣,在榻上坐下,撈了顆蜜餞嘗,齁甜。
阿桑給茶爐添水,打了個響指,火“噌”地燃起。
“叩叩。”
是仁青也來了。一家人到齊。
“九鳳姐姐,你要給我什么東西?”她說完往嘴里塞了兩顆蜜餞。
“是你母親的。”
姐弟倆齊齊愣住。
九鳳雙手結印,一縷淡淡的淺綠光芒從她胸口處溢出時,她猛地吐了口血,額頭汗珠涔涔,臉色蒼白。
阿桑還未來得及抓住心頭的熟悉感,被她嚇到:“九鳳姐姐,你怎么樣?”
“無礙。”九鳳強行壓下體內的灼心之痛,說,“這是你母親的一縷魂力,你收好。”
那縷魂力自行飄至阿桑和仁青跟前,晃了兩下,似乎也認識他們。
阿桑小心翼翼伸出手接過。
“你們知道,我身上有大荒印,若有違背大荒律法,印記自燃,有此印者受烈火灼心之痛,這是神主逼迫出逃者回去的一種手段。”
“自我為了尋找逸白,犯下第一件錯事起,大荒印便被點燃,我日日受著灼心之痛,行事愈發偏激。直到我遇見了你母親,她用自己的魂力壓制大荒印迫使我冷靜下來,并將我帶回昆侖,給予我棲息之地。”
“這縷魂力,一直護著我,沒再讓我疼。如今,我將它還給你姐弟二人。”
安靜窩在阿桑掌心的魂力溫暖如水,她盯著一眼不眨。
半晌,阿桑抬起頭,雙眸通紅:“還有別的嗎?”
九鳳搖頭,緊促眉頭,顯然在壓抑痛楚。
阿桑抹掉眼淚,給她渡去自己的神力幫她緩解疼痛:“既交代完了,那你什么時候走?”
九鳳聲音因痛而低啞了些:“明日就走。”
阿桑:“需要送送你嗎?”
“大荒入口隱秘,我也只能靠大荒印的指引走。仙界人心不齊,明日恐不順遂,你倆不必摻和進來。”
“阿桑、仁青,我們就在此地告別吧。”
“好。”
“好。”
第六日,九鳳和周逸白走了,除了她被天雷損毀的洞府,什么都沒留下。
這一日,阿桑和仁青一起,沒有人讓仙界的任何人踏入昆侖界限。

巷聲
九鳳姐姐有緣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