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
錦云殿內宮人散去,只余了媯樂與陳王。我緊拽著掌心的衣袖,膝蓋微微酸痛,卻依舊沒吭一聲。夜色無邊,燈火在眼中,似風動,大理石鋪就地磚紋路如同莖葉脈絡,也能聽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涌到鼻息。陳王從坐席上一步一步走下至媯樂眼前,玄色的鞋履上銀線織就的九天蛟龍深深凝視著她,
“長平,若你在民間化作一堆朽木枯骨孤尚能原諒,可你偏偏要出現在孤的眼前,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孤,孤是一個失敗者,永遠,也不會贏。”
我聽到的一字一句炸在耳邊,只覺得耳中似有嗡鳴之聲,
“饒是成為帝王也留不下自己心愛之人,你母親讓孤嘗過一次,你也要讓孤嘗一次,是嗎?”
我從未在宮里聽過任何關于母妃的字句,他們說這是禁語,無人敢提,而今王上一字一句如錐心之劍,“孤當年真該一劍殺了你,是孤一刻不忍,將你留到如今,來奪孤之女。”那眼中的悲慟、仇恨,隨風而起一陣破空聲,是安姚去宋國前最寶貝的那根鞭子,父王果然舍不得,一直收在身邊,暗自思念,喉間涌上一陣腥甜,在宮中養的太久,連身體也變得弱不禁風起來,若是以前,她在宮外時,去拿別人蒸籠上的一個饅頭,免不了一頓毒打,可能換來一頓好食,她依舊像沒事人一樣。
鞭子劈頭蓋臉的抽下來,媯樂今日穿的通身都是雪白色,這樣純粹而干凈,沾了血,反而變得幾分妖冶,衣衫之上的血痕,身體的寒意,深入骨髓,我咬著牙,一聲不吭,饒是唇瓣都滲出血來,也不低頭討饒。“你與你母親真是一樣。”
陳王將我從地上扶起來,這一切好似從未發生,此刻王上的臉上竟看不出絲毫生氣,只是冷冽的為媯樂拂過一絲耳發,陳王的指尖從她耳邊的發緩緩落到她脖頸,我不敢躲,只淺淺喚了一聲,“父王……”隨著脖頸間收緊的五指,這一刻我終于明白王上的意思,原來,是要她的性命,原來,是這樣。
眼前似乎是生長在林間肆意的白山茶,伴著正午的陽光,穿透頭頂的葉,那光影打在衣衫上,真是美極了,可一時又是寒冬臘月,我躲在橋洞下,冷的快暈死過去,臆夢中看到不遠處的霜,變得如此香甜。
我心上一陣劇痛,五臟六腑都似要裂開,連安姚的偏愛,我都是羨慕的,好像,我從來都是一個人。
眼中的淚落在王上的手中,如此的滾燙,而又變得冰涼,媯樂在他手中如同一片白羽,輕盈,而又靜謐,連世界都黯淡了下來,那個人離去時,也是這般模樣,多年前的記憶涌上腦海,曾經的,那個人。
少女明媚的笑容從眼前一晃而過,他低下頭,身著皇子冠服的他手中握著一卷風箏線,“哎,看什么呢?風箏都快掉下來了,你沒看見嗎?”溫玉的手插在腰間,很是不滿他放個風箏都走神的模樣,媯弈慌忙放著線,隨風而起的風箏飄蕩在山谷之上,正值人間四月,杏花滿樹,草長鶯飛。
媯弈急忙追逐著少女遠去的身影,大喊道:“等等我,阿玉。”
午后天公不作美,開始下了雨,溫玉不知從哪取了一把油紙傘,漫步雨中,倒是看見他滿身泥濘捂嘴偷笑,“這是老天在罰你和我出來還不專心。”媯弈忙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側過去正對上她探究似的目光,他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天色將晚,還是快些回去。”
至建康城門,早已守候在此的宮人一擁而上,將他與溫玉圍得嚴嚴實實,宮人們一個勁說奴萬死,當真是無趣,行至城中,他握著手里的風箏,上面還沾了幾片杏花花瓣,想來是下雨時沾上去的,他小心翼翼的將花瓣取下,放置掌中端詳半刻,不知為何卻想起了少女在杏花樹下舞劍的模樣,她說,“父親給我請的那位老師武學超凡,我跟他學了一套劍法,雖是劍法,可練起來卻如同跳舞一般,正巧給你看看。”她發簪上的流蘇隨劍意而動,連滿山的杏花也似有預感,隨著少女的舞姿纏綿在她足尖。
至溫府門外,他欲下車送她進去,溫玉沖他擺擺手,示意不必,手指指暮色漸垂的天空,讓他快些回去。
“跪下,你可知錯在何處?”
高位之上,因王后駕臨,殿內眾人皆垂首候聽,媯弈亦灑脫的跪下,并不在意自己為何會被責罰,“你私自出宮,深夜而歸,將本宮置于何處,更將你父王置于何處。”媯弈扭過頭去看別處,他母后恪守陳規,無論大小事都一本正經,他心煩已久。
“今日太傅向本宮問起,說是本宮傳召你,足足倆個時辰還不見歸來,是以特來相問。竟不知你膽敢拿本宮做借口,欺上瞞下起來!”媯弈心中將太傅罵了數遍,到嘴邊不過一個冷冷的哼字,氣的王后足足拍了半個時辰的桌子,宮人們識趣的退了出去。
深夜的值夜的時候宮人們聚在一起吃宵夜,小宮女們正聊到興頭上,聽說太子殿下被王后娘娘罰抄書去了,晚飯都沒吃呢。有人嚷嚷要不要給太子殿下送點宵夜,小宮女連忙擺擺手,“不可不可,我們吃宵夜這叫疏忽職守,如果給殿下也送宵夜那叫罪加一等。”眾人符合道,“有禮,有禮,那我們還是自己吃吧。”于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將一碟子毛豆都剝完了。
媯弈抄的手都麻了,閉上眼睛都是《中庸》,要使天下有道,需要人來行道;要有人行道,需要有人明道;人要明道,需要從自身之心入手;人要行道,需要從自身言行做起。可恍惚間又是少女舞姿紛飛的模樣,如同一只展翅欲飛的蝶,輕輕點在了杏花蕊間。
“溫將軍是兩朝重臣,他的女兒注定入我帝王家,你如今在學業上荒廢,東宮之位向來不缺覬覦之人,而溫玉的命運亦在你手中。”媯弈握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他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如同陽光般溫暖的少女,很喜歡。
那是他當年給母后的承諾,成為太子,入主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