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開元二十六年第一屆天下第一詩道會也決出了天下詩人排行榜:
天下第一,襄陽孟浩然;
第二,河東王維;
第三,太原王之渙;
第四,太原王昌齡;
第五,渤海高適;
第六,隴右李白;
第七,洛陽祖詠;
第八,延陵儲光羲;
第九,博陵崔顥;
第十,洪州劉慎虛;
第十一,潁川陳萇;
第十二,趙郡李頎;
第十三,邢臺常建;
第十四,襄州張繼;
第十五,博陵崔曙。
其余詩人,如劉長卿、皇甫冉、錢起、崔峒……分列座次,各有位分。
這是對開元前中期成名詩人的一次總結,相對客觀地反映了他們在詩壇的地位,也涌現了許多未來有望爭奪天下第一的詩人。
老一輩詩人如張九齡賀知章雖然也仍舊活躍于詩壇,但他們就像已故的張說、王翰、王灣一樣,是上一個時代的詩人,哪怕將他們與沈佺期、宋之問歸為同代,似無不可。(好吧,實在是因為陳成不想因為大佬們的官銜而給他們不恰當的名次)
陳成說,這一次詩道會圓滿成功,但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下一次詩道會我們將在文化繁榮的長安或洛陽舉辦,召集的詩人更多,場面更宏大——那時候張丞相可能已經“星象列三臺”,回去主持大局了。
張丞相復位,忠王繼位太子,春風將喜氣吹向每個人的心間,人人都懷揣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向往,與依舊強勢的國勢一樣。
這時候孟浩然也向張丞相請假,希望能回老家小住一段時間。離家一年了,十分想念家人,此時荊州無事,張丞相也有起復的希望,正是恰當時機,張九齡自然欣然允命。
在那首《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后,去年孟浩然接受征召,從襄陽前往荊州,加入張丞相幕中,在此期間,他陪張九齡獵南紀城,登當陽樓,春朝對雪,冬夜和詩,迎來了創作生涯又一個小高峰。《陪張丞相登當陽樓》、《陪張丞相自松滋江東泊渚宮》、《從張丞相游南紀城獵戲贈裴迪張參軍》、《陪張丞相祠紫蓋山途經玉泉寺》……
可以說,孟浩然成了張丞相官方發言人,連李林甫想知道張老頭動態,也要找他的詩來看看。
孟夫子要回襄陽,陳成也將北返,便要求與他一道,到那個“我家襄水曲,遙隔楚云端”的地方看看。他這么一說,眾人自然也都想一起湊熱鬧,將詩道會的熱潮又從荊州帶往襄陽。
長安。
太子李瑛死后,李林甫多次勸玄宗立壽王為太子,但李隆基遲遲不松口,李林甫也識趣,知道皇帝可能并不屬意壽王,也不提了。
這一日議事時,李隆基忽然問:“很久沒見到陳萇了,他還沒回來嗎?”上元過后,已有兩月,讓其寫作的《貞順皇后哀挽詩》也不見下文。
李林甫笑道:“陳十一跑荊州瞧張曲江去了!還拉走了好一幫人,當日在長安西市很是招搖。”
“他倆也能玩到一塊來嗎?倒是稀奇。”李隆基道:“那叫他暫時不用回來了,他也想當宰相么?要跟張曲江學個三格兩式?”
陳成糾集朋黨去探望張九齡,還沒有經過授意,這自然令皇帝不滿,這句“他也想當宰相嗎”,也語帶譏諷。
“呵。”李林甫知道皇帝只愛陳成作曲賦詞的才能,對其政治天賦不以為然,但每次聽到別人也想當宰相,心中都下意識很不痛快,何況還要跟“張曲江學個三格兩式”!
李林甫告退后,李隆基想到自己年紀已大,三個兒子同日被殺掉,心中悶悶不樂。就和漢武帝一樣,明知道自己殺太子殺錯了,可為了帝皇的權威,哪怕后悔也絕不肯承認。
這段時間他經常睡不好覺,飯量也因此大減。
高力士看李林甫走了,問李隆基中心憂慮的原因,李隆基長嘆道:“你是我家老奴了!我的心意,你難道還不知道嗎!”只有和高力士私下里,皇帝才會蹦出“我”“予”的字眼。
高力士心思一動,當然知道他還是煩惱“郎君未定”這事,佯裝平淡說:“這事大家何必如此勞神!古制,但推長而立,誰敢復爭!”
“推長而立,誰敢復爭!”李隆基說:“汝言是也!汝言是也!”李隆基一直認為忠王李年歲大,為人仁孝謹慎,并且勤于學習,想要立他為太子,但其天賦太差,猶豫了一年多還沒有決定。
可是只要定下忠王,堵了眾人口舌,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不要再為此事費神,真不如意,廢黜太子,又有何難?
高力士如何不能揣度他的心思?這簡單的兩句話,完全打開了其心結,由此立太子的事就確定了下來。到六月李隆基也正式立李玙為太子。
這時候,陳成一幫人還在襄陽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三月九日,陳成等人跟隨孟浩然一起登上襄陽名勝峴山,賞景吊古。
原本春日融融,可這一日天氣頗冷,倒春之寒,好在并沒有影響眾人的興致。
峴山到處是名勝古跡。劉備馬躍檀溪,鳳林關射殺孫堅,羊祜墮淚碑,杜預沉潭碑,張公祠,王粲井,蠻王洞……蜿蜓數公里。
登臨峴山頂往東看去,那便是孟浩然的隱居地鹿門山。
今日之后,大家將各奔東西,新任天下第十劉慎虛作《九日送人》:
海上正搖落,客中還別離。
同舟去未已,遠送新相知。
流水意何極?滿尊徒爾為!
從來菊花節,早已醉東籬。
陳成說劉大哥這詩作得不應景,應當寫在九月九日重陽節才對。
劉慎虛笑道,那就“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好家伙,又是致敬孟夫子之詩噢!”陳成心想,人家這信手拈來就跟玩似的!
前十有劉慎虛守著,我如何能突破得了他!
要不然叫江森把他做了?
眾人邀請孟浩然為這次詩人線下大集會作詩總結,畢竟作為“天下第一”,還是要多給后人留下宗師手筆的。
不過奇怪的是,明明孟浩然在荊州興致還挺高,無非是睡睡懶覺,耍耍酒瘋。
可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家鄉中,意志卻突然消沉,提不起精神。
今天站在羊祜墮淚碑前,悵然凝視,久久不語。
羊祜當年鎮守襄陽時深得民心,連吳軍統帥陸抗也稱贊羊祜:“雖樂毅、諸葛孔明不能過也”。羊祜病逝后,襄陽百姓為紀念羊祜,在其生前游息之地峴山建廟立碑,每逢年節,百姓祭拜,無不流淚。羊祜的繼任者、名臣杜預因此把它稱作墮淚碑。
眾人邀約,卻久久不見孟浩然回應,待他回過神來,卻見眼淚撲簌流下,都很詫異。
“浩然失態!”孟浩然向眾人告罪,作《與諸子登峴山》: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一出來,便是如椽大筆,慷慨古今!
震撼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成道:“夫子此詩,不似春日,卻像秋景!”
“哈。”孟浩然淡淡一笑:“你們還年輕。”
我的人生已經到秋天了。
且是深秋。
《晉書羊祜傳》說:“祜樂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嘗慨然嘆息,顧謂從事中郎鄒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后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
人生倏忽,江山永在,昔日羊公有慨于此潸然墮淚,今朝浩然登臨之際,與羊公當日之情,隔代相通,多么令人悵然!
羊公猶存墮淚碑為后世之人瞻仰,浩然百年之后可有人思否?
從羊祜到大唐,已經500年了;從孟浩然到陳成的時代,又過去了1300年。
孟浩然自己當然不清楚百年后是否還有人記得自己,但陳成卻知道,千載之下,其大名依然長盛不衰。
這日登山之后,陳成等人便一一作別,南渡北歸。只王昌齡劉慎虛留下來陪孟浩然數日,稍作盤桓。
王昌齡說孟六今日之詩起得高古,當是又一首堪奪天下第一的力作——
可悲慨過度,不像吉利的詩。
“人生苦短。”孟浩然道:“大兄,你說的不錯。我命不久矣。”
……
北歸洛陽的路上,陳成整理著這兩月來的稿件,仍有意猶未盡之感。
天下之大,能人輩出,讓人覺得自己無比渺小。
尤其是孟夫子,幾日的時間里,連續拿出好幾首后世傳唱不朽的詩作,且不費力,難怪李白也要當他的迷弟。
入夜,陳成還在睡夢中,行進的馬車內,忽然聽到外面有人的呼喊聲。
“怎么了?”陳成問道,卻沒人應答他。
掀開門簾,忽然映來江森那張漆黑的臉,臉上還夾雜了飛濺的鮮血!
“什么情況!”陳成驚恐叫道!
“二公子!歹人作亂!”
有人要殺我?
“十一郎!跑啊!”卜二大叫,可愣神之際,滾燙的鮮血濺在陳成臉上,隨著周圍人紛紛倒下,陳成一把奪過韁繩,奮力向遠方逃去!
……
開元二十六年發生了很奇怪的事。
春天,很會作詩的潁川神童陳十一郎帶著一幫人浩浩蕩蕩地南下聚會,可后來再也沒有回來。
陳萇在洛陽興康坊,長安安興坊的豪宅,一夜之間人去樓空。
這個人好像突然被從人間抹去了一樣。
從來沒有人聽說陳萇犯了什么罪。他這個年齡,也不大可能有大罪啊?
等大家都搞不明白,各種猜測就來了。
有的說,陳萇在用詩句諷刺圣人,家中還藏有讖緯之書,天子一怒之下將其流放;
有的說,陳萇為了與高力士侄子、李林甫八子爭奪同一個伎女大打出手,被那兩個伺機報復,刺殺在從南方回長安的路上;
還有更離譜是,說陳萇有志于恢復他們南朝陳的江山,他老爸陳兼做皇帝,他自己做太子兼尚書令、天策上將、天下兵馬大元帥,暗地里已經聯系陳朝各個將軍的后人,集齊了九件陳朝神器后,約定時間一起舉兵反唐……
種種荒謬不羈的傳言一時盛行,可見大唐人對潁川神童的八卦之心。
江湖上也沒有陳萇的詩作了,在他剛剛獲得天下十一的排名之后。
開元二十七年,陳萇老爸陳兼也辭去了他干了四年的封丘縣丞的職位,回到故鄉潁川隱居。
聲勢煊赫一時的陳家就這么淡無聲息地消失了,逐漸被大家遺忘。
大唐還有更多的新鮮事去關心。
比如說,武惠妃逝世后,圣人郁郁寡歡,后宮佳麗三千人,他眼中全不是人。
這時候有人跟李隆基說,雙眼不用被蒙蔽,眼下看,你兒媳婦就不錯!
姿質天挺,宜充掖廷!
于是天子就有把壽王妃楊氏召入后宮之中的想法。
但這事有點太荒誕了,跟“陳萇起兵反唐”有一拼,圣人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這種胡亂的事!
當陳萇消失于大眾視野,還關心他的,是他的小未婚妻。
開元二十六年的端午節,柳繪問阿母:這個月陳家十一郎作詩了嗎?
開元二十六年的千秋節,柳繪又問阿母:這個月陳十一郎作詩了么?
開元二十六年的重陽節,柳繪第三次問了:陳十一郎還沒作詩嗎?
開元二十六年的冬至日沒有問,也許,陳十一郎大約、的確是不作詩了。
冬天來了。
也許,漸漸長大的柳繪,漸漸就忘記失去聯系的陳家,和陳家那個曾經很會作詩的陳十一郎了。
太久沒有新作,開元二十八年的時候,陳萇被三大詩榜全部除名。
可在陳成的夢中,他仍然會夢回長安,想到那些繁華的日子。
他想回來。
可阻攔他的,是一個無限單曲循環的噩夢!
漆黑無邊的夜幕!
雪亮的刀鋒!
以及,濺在臉上,滾燙的鮮血!
“敢問壯士!”陳成緊咬著牙關,一字一字道:“爾等追殺,已有兩百里”
“我之親隨,業已被戮一十一人!”
“何必要苦苦相逼!斬盡殺絕!”
回答他的,是森森的冷笑,和貼在脖子上冰冷的鋼刃。
陳成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順著刀刃汩汩地流下去。
到這時,恐懼已然無效,陳成只能慘然道:“死,也要讓我死得明白啊!”
“一心殺我的,究竟是誰?”
“是圣人?是李丞相?是高翁?”
“是已經死去的武惠妃?還是太子?”
“你們倒是說話啊!”

長慶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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