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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情詩與劍榜

第31章 童年的終結(第一更)

開元情詩與劍榜 長慶二年 2338 2019-09-12 16:34:29

  (如果原書中改動不需要太大的章節,作者就會放的速度快一點)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一匹駿馬裹挾著勁風,草上飛行似的奔來。

  馬上女人,白色胡服,男裝。手中一把細長銀亮的利劍。

  她一抬手,一顆碩大的頭顱飛在空中。

  只不過,飛起的不是陳成的頭顱。

  是將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位的。

  熱血噴了陳成一臉。

  銀色長劍上的血跡反射著空中的弦月,格外森然。

  “敢問女俠,尊姓大名?為何救我?”

  “張旻!”

  只有兩個字,踏霧而來,隨霧隱去。

  沒有半點痕跡。

  之后,他便醒了。

  他的釣竿放在身邊,浮子動也不動。想來魚餌已經不知被哪只可愛的小fish給吃了。

  抬眼只見簡陋的房舍,四周林木茂盛,田野廣闊,完全聽不到城市中的車馬聲喧,與大唐繁華的兩京長安洛陽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

  遠處樵夫的歌聲在碧水青山間回蕩。

  看看雙手——

  我,又一次活下來了。

  一根釣竿垂在水面上——釣竿的那一頭卻沒有握在人的手上。

  “江森!江森!給本公子換魚餌啦!”

  陳成叫喚道。

  “來了來了!”江森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手里拿著根粗長的白蠟木棍子。

  “太慢啦!”陳成眼睛都不大能睜得開,倦意未消:“上午孟老師的藥換過了嘛?”

  “早換過啦!”

  “嗯。”清澈的北澗溪流邊,陳成躺在岸邊翹著腿,草帽蓋在臉上,一副悠閑的樣子。

  這是大唐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

  按小陳的計劃,這年距離他當上“宰相”后還有6年,可是進度條卻嚴重遲緩。

  這是襄陽城外、漢水東岸的澗南園,住著聞名天下的孟浩然。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

  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身邊高大魁梧的黑少年,聽他吟詩的聲音,臉上露出喜色:“三年了!三年了!二公子你終于重新作詩了!——記下來,我來找紙和筆記下來!”

  “記個毛線??!”13歲的陳成郁悶道:“這又不是我寫的!”

  “不是你寫的?”江森道:“那一定是李白寫的?!?p>  在江森心中,李白與孟夫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奸情,否則怎么會有兩個大男人整天愛來愛去的。

  而且還是某人單相思。

  “哎,什么時候你才能寫首自己的詩??!”江森滿臉的失望,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小時候以“文曲星下凡”出名的二公子,那一夜后就再也不寫詩了。

  “這種地方寫給誰看啊!”陳成長嘆,寫詩都是為了博取名聲,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既沒有洛陽千秋節時的狂歡之夜,也沒有長安上元節時的滿城花燈,哪怕我還有些《小學生必背58首》的存稿,但也沒有發揮的場合。

  何況我現在也沒有吟詩作對的心情啊!

  咱倆流落江湖已經第三年了!

  “二公子啊,咱們什么時候能回大城市啊!”江森嘆氣道,鄉下的日子他實在是住夠了。陳成還好,皮膚黢黑的江森時不時被鄉下人當成是“妖怪”,等清楚這也是“人”后,還會同情“這娃兒怎么像從炭坑里刨出來的!”

  自小與唐人不同的江森面對異常目光,難免自卑,鄉下甚至有農民組團來看他是不是真有那么黑。

  洛陽、長安因為什么品種的外國人都有,大家見怪不怪。

  “我哪敢回?。 敝唤衲且灰沟淖窔⑦€令陳成心有余悸,若非張旻女俠拔劍相助,自己已經被劈成11塊,橫死荒野了。

  “我不是已經練成好武藝了嗎!”江森比劃著:“可像二公子你這樣整日無所事事,不事生產,回洛陽又能干什么呢?”

  所以,一定要督促他讀書!作詩!考科舉!回到大城市去!

  江森對于前程、命運認識得非常清楚,可二公子壓根不聽他的啊!

  “讀書?讀個屁!”陳成連連搖頭,從小郡主那里得知,自己可能真的讓皇帝厭煩了,說出“讓他留在南方不要回來了”這種絕情的話。

  他年少成名,東都侍宴,西京郊游,很得圣人、惠妃喜愛,甚至有讓他“尚公主”的戲言,武惠妃幼女李隆基第二十一女“太華公主”那可是真的天潢貴胄!

  圣人也曾在酒后笑言,“十年之后”要讓他接替李林甫成為宰相。

  那時節,陳十一郎銀鞍白馬,英姿勃發地馳騁在洛陽定鼎門到皇城南門端門之間的“天街”,直抵紫微宮!

  氣勢何其盛也!

  可以說,很多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榮耀,一輩子在詩榜上抵達不了的詩榜名次,陳十一郎在十一歲之前就經歷遍了。

  那時節,陳萇助會昌郡主重排“故惠文太子詩榜”,每月詩榜公布時,必然“洛陽紙貴”!

  可現在,皇帝竟然說“永遠留在南方不要回來了!”

  另一個永遠留在南方回不去的,就是張丞相。

  他最終沒能等到天子“星象列三臺”的召喚。

  原來“起復”不過是一場幻夢,升爵也只是一個安慰獎,年長的天子已經受不了身邊有一個愛嘮叨的固執宰相了,自然不會讓他再回到北方。

  今年年春,心灰意冷的張丞相以“歸拜墓”名義辭官,五月七日在家鄉曲江病逝,享年63歲。

  失去圣眷,連張丞相都只能如此,我又能怎么辦?

  當意識到長安有人一直要致自己于死地后,陳成東躲西藏了好幾個月,最后發現了房陵這個風水寶地,隱居了一年有余。

  等風聲漸漸寬松了,他才重新出來想拜個師傅,從頭開始學寫詩。

  因為一方面現在還是詩歌取士的時代,另一方面雖然失去了一切,但他起碼還對《詩榜》保持了一定影響力。

  上次荊州一別后,李泌留在張九齡身邊一年有余,學習“為相之道”,陳成要學,張丞相肯定也不會只教李泌而不教他。但在陳成心中,論怎樣當宰相,李林甫比張九齡厲害多了。

  這不是因為李林甫專權更久,而是陳成在他倆身邊觀察很久后得出的結論。

  歷來大家對張九齡評價那么高,那是因為看了《新唐書》《資治通鑒》,《新唐書》誰編的?歐陽修、宋祁、梅堯臣;《資治通鑒》誰編的?司馬光。

  他們喜歡賢良文臣張九齡,討厭實用、貪權的奸臣李林甫,這是很正常的。

  對陳成來說,一直觀察李林甫的為相之道,受益匪淺,足夠日后應用;但問題在于他當不上??!

  還是要借助詩歌,回收自己的名氣,抬高自己的聲望。失去天子朝堂這個最佳舞臺后,抄詩成了一種得不償失的行為,往往是浪費,還不如留著以后用。

  提高自己的創作水平才是王道。

  曾經的恩師王老師離得太遠了,張丞相仙逝,但好在離房陵最近的詩歌大國手就是拿下“天下第一”的襄陽孟浩然。

  拜孟浩然為師的另一個好處是,孟老師一生都是個宅男,不會像李白、岑參、高適那樣動不動就到處瞎逛,教學條件會比較穩定。

  只是當陳成從房陵的大山走出,步行三百余里來到襄陽時,卻發現孟浩然生病了。

  而且病得挺嚴重的。

  與當年收服群雄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也是他當日在峴山落淚,對王昌齡說自己“命不久矣”的原因。

  因為孟浩然得了背疽。

  半年前陳成由房陵來拜訪時,發現孟浩然已經痛得臥床不起了。

  很多有名的人都是得這個病死的啊!

  古有范增范亞父,后世有宗澤、徐達,連虛構的人物里也有豹子頭林沖。

  反正只要沾上這病,肯定沒幾天好活了!

  孟浩然當日從張丞相幕中請辭,也知道恐怕就再無相見之日,但隱瞞不說,只是不想影響張丞相“起復”的心境。

  那是他好不容易用100首詩將其開導出來的!

  陳成再度來訪,孟夫子也不瞞他,生命當于年內完結。

  好在,與諸子登峴山后,他也看開了。

  人事有代謝,所有人都要作古的。

  陳成完全不懂醫學,甚至連“疽”這個字不跟“背”連一起的話,都不認識,他又沒有武俠小說男主的絕世內力給孟老師續命,還能咋辦?

  拜拜吧您嘞!

  您的精神會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

  這當然不能夠哇!

  自己是來找大腿的,不找孟夫子,他又能去哪里找另一位旗鼓相當的大國手!

  必須幫助他!

  可術業不專攻的陳成真不知該從何助起。

  拿把刀將孟老師背上那個大毒瘡一刀挖掉?那搞不好當晚孟老師就駕鶴西行了!

  古代背疽等同絕癥,一旦流膿就會死,可在現代,似乎沒再聽說有得這病死的。

  現代醫學上管這病叫“背部急性化膿性蜂窩織炎”,之所以能治了,肯定是因為醫學進步有了抗生素青霉素、苯唑西林這些特效藥,但陳成可不會培育什么“陳芥菜鹵”“土法青霉素”,而且青霉素純度不夠的話,是救命還是致命,那相當不好說呢!

  除了抗生素,古代人與現代人還有哪些不同?

  嗯。

  古代人。

  不講衛生。

  像唐玄宗那樣非常喜歡洗澡和泡溫泉的古人畢竟是異類,歐洲中世紀的時候壓根不洗澡。隨汗液排出身體的毒素堆積在體表,時間久了肯定要生病。

  再想一想,得了背疽的那些人似乎有個共同點。

  都是武夫,或者帶兵打仗的人?

  戰國吳起為收買人心,愿意幫背上長瘡的士兵吸膿,而他還幫過該士兵的老爸吸過膿,專業吸膿二十年!

  為啥老長瘡流膿?當然不是壞,因為士兵操練戰斗,環境骯臟,不解盔甲,受傷感染后容易形成背疽。

  所以,陳成給孟老師的第一個建議是,及時洗澡!

  對,我知道你們漢水流域河流眾多,你也喜歡下河嬉游!

  但水質可能不放心??!而且你也要顧及在下游洗衣服洗菜阿婆們的想法。

  洗熱水澡!

  我親自燒水!

  再一看,聞名天下的孟夫子,每天只穿粗布麻衣!這怎么行!

  換絲綢!

  這倒不是炫富,而是太糙的衣服,蹭來蹭去創口會破裂而感染!

  這讓孟夫子很為難,雖然他譽滿天下,但是的確挺窮的。

  唯一幾件好點的衣服,還是去見張丞相做的,現在已經改了改,讓給兒子孟儀甫穿,好娶媳婦。

  沒絲綢?

  我有啊!

  圣人當年賞賜了我很多!

  南下時我也帶了不少,雖然大多數逃命遺失了,但還是有兩件的。

  全拿過來給孟老師穿!

  勤洗勤換,免得交叉感染。

  小陳自己穿上粗葛衫,奉侍湯藥,不曾廢離。

  氣溫漸漸轉熱后,絲綢也別穿了吧!

  脫光光!

  讓孟老師光膀子!

  透氣更清新!

  臥榻也要換!

  躺在地上不通風,不透氣,換成后世高腳的“床”!

  之所以不是此時的“床”,因為此時的床可能是用來坐的小馬扎,也可能是井欄,“窗前明月光”就是。

  不但換“床”,還要在背部位置挖一個洞,躺下的時候不至于擠壓到傷口?!懊と税茨Α睕]白按!

  有病就要用藥。

  陳成雖然自己不懂藥,但是有人懂?。?p>  哪里的醫生水平最高?

  長安啊!

  長安的大夫,又是誰最佳?

  給皇帝看病的最佳。

  陳成當即修書一封:

  今有病人背部紅腫熱痛,根束高腫,疼痛劇烈,甚則伴有全身寒熱、口渴煩躁,便秘溲赤,舌紅苔黃——何解?

  放飛鴿傳房陵,房陵傳洛陽尚善坊,洛陽傳長安安興坊——

  直抵十五歲的會昌小郡主手中。

  等她將病情詢問了圣人的御醫后,便長安傳洛陽,洛陽傳房陵,房陵傳襄陽,飛鴿傳書上曰:

  似外感風熱、濕熱蘊結所致也,擬以當歸,赤芍,連翹,紫花地丁,象貝母,炙穿山甲,皂角刺,生甘草等和水煎服,日飲一劑方七日以觀后效。

  其后附娟筆小字:今有太原王侃,吳郡張鼎,詩文行格,莫不如一,難分上下——詩榜當以誰前?

  陳成喂了孟夫子七日之后,略有成果,立即寫信襄陽傳房陵傳洛陽傳長安:

  “已飲七日,微有見效。此方續飲否?——王侃張鼎這倆人,都不咋滴!建議詩榜上不要上了!

  數日后,長安傳洛陽洛陽傳房陵……

  信曰:

  “藥已對癥矣!可再加血參根二兩,通經止痛,涼血消疽。——邯鄲張康,少有才名,詩風粗糲,景象開闊,可排第幾?”

  陳成一看腦袋有點大,這血參根是什么鬼?看起來就很貴的樣子!

  回信是:

  “張康志大才疏,看似磅礴,實則無物!詩榜不可有他!——人參太貴了,能不能用二斤蘿卜代替?”

  想想又寫:“若實在離不了人參,陳萇近日囊中羞澀,郡主娘子可否借我一點?”

  當襄陽傳房陵……

  李瑜:“……”

  “不是人參!丹參而已!另外吃點蘿卜也不壞!王之渙在薊門三年一劍,新詩文辭驚艷,但不知真偽!十一郎怎么看?”

  陳成再回:“這詩是他寫的?!恍枞藚⒆詈茫麓螌懰幷埐灰脛e名,謝謝!還有就是孟夫子原本已經有點起色,近來卻又有反復,口干舌燥,疼痛再發,兼說胡話,不知是否誤診了?前面的藥還要不要接著喝?”

  李瑜回信:“如果真是王之渙寫的,那這次你王老師就要掉名次了!王老師最近詩一般,是不是家里有事?——依前癥狀,也可做火毒解,癥瘕積聚、熱痹疼痛,可以‘水牛角’方解之!”

  “當然,除此以外最大可能性……”

  “你去查查,他是不是背著你們偷偷喝酒了……”

  偷偷喝酒了……

  陳成:“……”

  是的,對癥下藥,但也要忌口!

  即便是現代,醫生開藥也會提醒不要抽煙不要喝酒不要吃辛辣!

  酒徹底戒掉!

  對,知道您“醉月頻中圣”,“已飲矣遑論其他”,但要爽還是要命,您自個選吧!

  在小陳盡心竭力的服侍下,以及他嚴苛殘酷的各種禁令下,歷史上死于背疽的孟浩然,竟然奇跡般地漸漸好了!

長慶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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