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搬家
袁朋在醫院一住就是半個多月。
這半個月來,校方對他們表現出了很大的關心。除了班主任隔三差五來醫院看望,校長也親自跑過一趟送來學校方面的“心意”,但袁少梅怎么都不肯收。在她看來校長將霸凌情節嚴重的學生留檔開除已經是頂了巨大壓力,她已經萬分承情,又如何有臉再去收對方的錢?
袁少梅心氣一直挺高的,不然當初也不會為了離婚寧可凈身出戶。她覺得虧欠兒子良多,為了細心照顧他康復,工作也辭了。原本生活上就捉襟見肘,如今沒了收入來源,還要支付醫藥費及雜七雜八的費用,家底又一次陷入入不敷出的境地。
這一日又和往常一樣,袁少梅有說有笑陪了袁朋一天。傍晚時分,來了一位特別的訪客——漂亮的女孩梳了雙馬尾,辮子一翹一翹地出現在了病房里。她提著保溫桶,東張西望,在最終看到袁朋的病床時,立刻喜笑顏開地叫起來。
“小月月!”
袁朋聞聲驚喜極了,對著忻瑤拼命揮手。
忻瑤走過來,看到袁少梅立刻有禮貌地鞠了個躬。“袁阿姨好。”
“你是……?”袁少梅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
不等忻瑤開口,袁朋已經主動搶著介紹:“媽,這是我同桌,也是我們班的大隊長忻瑤。”
“忻瑤?”袁少梅吃了一驚。那天校長室外抗議的女孩她雖沒機會見到,但有聽過她的名字與聲音,難道說就是眼前這個女孩?
袁少梅有將當天的事私下里偷偷告訴兒子,袁朋聽完后整個嘴巴張得老大,甚至流出了感動的眼淚,和她說了好多忻瑤保護他幫助他的事,那時她就覺得忻瑤這個女孩與眾不同,對她存了極大的幻想。如今一見,當真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女孩子。
可此刻再看袁朋瞠著一雙眼睛锃亮,跟天上的繁星似的熠熠生輝,笑容更是激動到止不住咧嘴的地步,她就多少明白這女孩對自己兒子來說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了。
“忻瑤你怎么來了?”袁朋看了下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擔心地問:“這么晚了,你一個人來的嗎?”
“不是的,我讓我爸爸送我來的。之前王老師說你的病需要靜養,不肯告訴我你住哪個醫院,而你又沒有手機我也聯系不上你。不過昨天我總算把地址討來了,今天我就趕過來看你來了。”忻瑤低頭看了眼手里提著的保溫桶,小心翼翼地舉起來遞給袁少梅。“這是……我爸煮的黑魚湯,聽說適合病人喝。算是帶的看病禮物。”
袁少梅接過,笑著說:“謝謝啊忻瑤,你跟你家爸媽真是有心了。”
“應該的,我跟小月月是好朋友嘛。”
“小月月?”袁少梅回頭瞅兒子,一臉地調侃。她將保溫桶擱置在床頭柜上,見兒子一臉又開懷又羞澀的模樣,擺明就是看見暗戀中的女生,情竇初開啊。
老母親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又閃又礙眼,非常識趣地借口出去買東西溜了。
到了門口,見有一個身材略微發福的男人正探頭探腦對里頭東張西望地,便隨口問了句:“你要找幾床?”
男人撓了撓臉,不好意思地說:“我陪我女兒來看她同學。”
“你是忻瑤爸爸?”袁少梅有些吃驚,連忙自我介紹。“啊,你好,我是袁朋的媽媽。”
“你這是……?”
“哦,我剛好要出去買點東西。忻瑤爸爸要不要一起?也不妨礙他們兩個小孩子聊天。”
忻仁杰不好意思拒絕,雖然有點掛心女兒,但還是跟著袁少梅一起離開了。
等他們買了點水果回來,只聽到滿病房都是兩個孩子的歡聲笑語。
忻仁杰看了下手表,不早了,就跟著袁少梅進病房想提醒女兒回家,順便也看看那個袁朋長什么模樣。他觀袁少梅十分漂亮,總覺得袁朋也差不到哪里去,誰知躺在病床上的竟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小胖子。忻仁杰不由松了口氣,心里那顆擔心女兒早戀的心算是放下了。
倒也不是他反對校園戀愛。他自己就跟忻瑤媽媽初中時就談上了,最終修成正果。但不管怎么說,小學這年紀實在太早了,所以有些底線還是要防微杜漸先建設一下的。
父女告別母子倆打算離開醫院回家,誰知等電梯時忻瑤說自己口渴,忻仁杰這個二十四孝女兒奴自然第一時間跑到自動販賣機幫女兒買飲料。擰開瓶蓋,忻瑤正坐在一邊的長椅上晃著腿喝得開心,就見袁少梅舉著手機從病房里神色匆匆地快步出來,貓到走廊外的角落在那接聽電話。
父女倆其實沒故意偷聽,只是正巧坐的長椅離袁少梅躲的位置很近,僅有一棵高大的室內盆栽遮擋住視線,于是不自覺就把電話內容聽了進去。
袁少梅神色凝重,反復懇求著:“張阿姨,你再寬限我點時間好不好?我知道當初合同上寫的很清楚,我的確超時了。但我這里真的有困難。我兒子現在住院,也急著要用錢,我真的沒有多余的錢可以交房租。您就當行行好,再多寬限我半個月,半個月后我想辦法一定把房租湊給你。”
電話那頭的女人嗓門大到袁少梅覺得刺耳,不由自主遠離了耳朵,也讓父女倆得以聽見。“你當我開善堂的啊,我已經對你很寬容了。當初你說沒錢付三個月押金,看你一個女人帶了個兒子不容易,就只讓你按月付。你還想怎樣?既然簽了租房合同,一切就按合同上的辦,你多拖欠一天都是違約。我已經仁至義盡了好嗎?想想你拖了多久了,半個多月有了吧,怎么還要再拖半個月,到時候你要是偷偷拍拍屁股跑了,我的損失找誰賠去?我不管啊,要么你把房租交了,要么你今天就給我搬!”
說完不給袁少梅說軟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袁少梅閉上眼,疲憊地深深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步子重新回病房。
一旁忻瑤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拉了拉父親的襯衫衣角,臉上滿是祈求:“爸爸……我們不可以再幫幫小月月和他媽媽?”
“你想幫他們?”
“小月月和袁阿姨都是好人,可是……他們好可憐……。”
忻瑤憐憫地垂著頭,忻仁杰看不得女兒這種模樣,不禁心一軟,摸了摸女兒的頭。
等袁少梅再次從病房出來,手里還拿著包,看樣子是打算急著回去跟房東交涉。她乍見病房門口尚未離去的忻家父女愣了下,不等招呼,忻仁杰就把他的意圖說了出來。
“我們家還有一間空置的房間,雖然只有8㎡不到,如果袁朋媽媽不介意的話……。”忻仁杰有些羞澀,畢竟由他一個男人主動去邀請一個單身媽媽住到自己家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還好女兒忻瑤聰慧,連忙去拉袁少梅:“袁阿姨,你們就住我家吧。我爸爸媽媽很好客的。”
袁少梅為難了:“這……不好吧……。”再好客,住個一天兩天無妨,還能久住嗎?雖然袁少梅知道對方是心善,但越是這樣的好人,她越是不愿意去麻煩別人。何況這個提議是一個已婚男人提出的,就讓袁少梅本能想要拒絕。
忻仁杰怕袁少梅誤會,連忙解釋:“其實我的工作是船長,平時一直都要在外面跑船,幾個月都不能回家一次。外加忻瑤媽媽又是做護士的,經常三班倒沒個定時。所以袁朋媽媽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你們母子倆如果住我家,正好可以陪陪我女兒,我也擔心她有時一個人在家出事。”
忻瑤看袁少梅還是猶豫不決,貌似不想答應。她眼珠一轉,突然說:“這樣,袁阿姨你要拿不定主意,我們去問小月月好了。如果他同意,你可得答應啊。”
說著跑進病房,沖到袁朋病床前。
袁朋正奇怪忻瑤怎么又回來了,就聽她嘰嘰哇哇說了一大通。簡單講就是他和他媽沒地方住,又被房東趕出來了。他聽忻瑤眉飛色舞地說著邀請自己住她家,心里突突直跳,想應,可轉念一想又怕給忻瑤找麻煩,兩相矛盾下,反而沉默了。
袁少梅走過來,由衷地說:“謝謝你忻瑤,還有你爸爸的好意。這件事還是讓阿姨自己處理吧。大不了我搬到遠一點的地方,房租能便宜點。”
聽了媽媽的話,袁朋驀地像是想到什么,渾身一抖,緊張地問:“媽,那我是不是又要轉學了?”
像是想到曾經的經歷,袁朋一時控制不住眼淚流了出來。
“我不想轉學,我好不容易有了朋友,有了關心我的同學和老師,我喜歡現在的學校。住得遠沒關系,我每天早點起床……。媽,我……我可不可以不轉學?”
袁少梅聞言鼻頭一酸。
忻仁杰見狀立馬再接再厲繼續勸說:“袁朋媽媽,我建議你真的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有時人除了獨立,也要學會接受別人的好意。再者我剛剛也說了,我們是互幫互助的。這樣吧,如果你覺得白住我家不好,那等你有錢了,你可以交房租。如果哪天你找到更適合的房子了,當然也可以搬出去。你覺得呢?”
對方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袁少梅覺得自己再拒絕真是矯情了。
她的點頭終于讓彼此皆大歡喜。
忻仁杰打了個電話給老婆方華說明情況,袁少梅原本不愿答應還有另一方面原因是擔心忻瑤媽媽的態度,沒想到對方性格直爽,立刻就應了,還主動跑過來幫袁少梅搬家。
最終,袁朋母子倆就這樣順理成章地住到了忻瑤家里,這一住就住了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