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未出正月,燕京的大雪終是停了。
燕王宮各處張燈結彩,裝飾著精巧的赤色雕花宮燈,與檐上階下的積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此時天已經亮了,但是雪后初霽寒意襲人,只有巡察的御林軍、掃雪的小太監和幾個行色匆匆的小宮女在走動,顯得格外安靜。
比起殿外皚皚白雪的靜謐,鸞鳳宮內人來人往,很是繁忙。
“雁菡,公主那件繡著金燕的緋紅色斗篷帶著了嗎?”燕后一邊疊著各式小襖一邊頭也不回地又向丹青說道,“丹青,你去看看膳房的小食備好了沒有?記得叮囑多做些好儲存的。”
燕后貼身的霽蕓姑姑也在幫著收拾:“娘娘,帶著了。您看,這件小皮衣要裝上嗎?”
“要的。雖說已經立春,但還是天寒地凍的,多備些總不會出錯。再拿些輕便點的裙衫,楚國在南方,也許會暖和些。”燕后看著正在玄武湖邊和瑤琴、臨池打著雪仗的小銜月。
她的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笑容卻比春光還要明媚??墒悄陜H六歲的她,就要耐住長途跋涉的枯燥、受住前路未卜的艱險去往陌生的國度。哪怕是最受寵的小公主,也逃不脫身不由己的命運。
“喏!陛下離宮,這段日子王宮上下都要您辛勞操持。娘娘保重身體,莫勞神傷思,這一路還有王上呢?!毖爿沼謱准股蜡B整齊勉強放進已經塞滿的木箱內。
烏鷺從門口進來,屈身行禮:“參見王后娘娘。”
“免禮。差你去泰明殿問的事情如何了?”燕后示意她起身。
“回稟娘娘。使團快出發了,穆公公正忙著最后確認,差我來知會一聲,讓公主早些到泰明殿前侯著?!睘斛樄Ь吹鼗氐馈?p> “好,你且去把月兒喊回來罷。”燕后點了點頭,憂心忡忡。
“母后!”小銜月一進門就撲進了她的懷里撒嬌,更讓她心中萬分不舍。
她摟著小銜月輕聲叮囑:“月兒這一路要聽父王的話,莫要頑皮……”
小銜月哪記得住這一大段話,只聽了個大概,似懂非懂地道:“母后放心吧,月兒會照顧好自己的?!?p> ……
自打去年兩國定下婚約,跨國官道便緊鑼密鼓的整修了起來。官道比鄉野小路要平整許多,但是橫穿峻嶺,又隆冬剛過,坡道更是難走,即使緩行也難免顛簸。
“父王,我們這是到了嗎?”在燕王懷里睡著的小銜月被顛醒了。
燕王理了理蓋在她身上的毯子:“還早呢,我們從燕京出發才三日有余。”
她起身,垮起了個臉,嘟著小嘴:“父王,這一路真是好生無聊?!?p> 官道所經之處多為人跡罕至,比起燕王宮朱漆金檐的氣派,多了幾分天然之美,但是再美的景色看久了也會生厭。
她掀開窗簾,頓時一股涼風灌了進來。外面是望不到邊的樹林,林間枝頭偶爾落下幾團白雪,隱約有不知名的小動物在躥躍。她來了興致:“父王,父王,這些小動物看起來好生可愛,可以讓宇文叔叔抓一只回來陪我玩嗎?”
燕王幫她放下窗簾,將手爐遞給她暖手:“月兒,這些小動物看著可愛,但是十分危險,專愛吃像你這樣的小朋友?!?p> 她嚇得馬上抱緊手爐,鉆進燕王的懷里,就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
官道沿途修建有官方驛站和簡易衙門,但是路面濕滑,使團人數眾物品多,行進不快,還是有不短的路途要趕。
眼瞅著快到晌午了,離下一個驛站還遠,車駕便在林間小憩,就地用膳。
貪玩的小銜月拉著燕王的衣袖不撒手,生怕被不知名的小動物逮了去。
宇文垚看著她畏懼的小模樣,遞給她一串烤得香噴噴的野兔腿。
從此,小銜月對于野外小動物有了新的定義“危險又美味”。
傍晚,終于趕到了位于洛河邊的驛站。
洛河驛館是往來商旅的中轉站,平日里甚是繁忙,現在正逢新春佳節,倒是冷清不少,只有寥寥數個商旅還在奔波。即使燕王多年來親身前往楚國朝貢也沒有引起很大的轟動,減輕了不少宇文垚護衛的壓力。
雖是年年萬家團圓之時在外奔波,使團眾人也不免唏噓。
倒是小銜月久居深宮,難得見到宮外景象,覺得新鮮不已。
又過了約莫三四日,氣溫有些回暖,使團車駕行進速度快了些,到了燕都與楚國的天然國界——興洮河。
“陛下,興洮河綿延千余里,往年使團都是選擇繞道河面開闊處過河,但是要多花費上三五天的時間。今年考慮到小公主年幼,楚國已安排了車馬在前方淺灘等候?!笨筒苌袝鴺浅行幌埋R車便來回稟道。
燕王牽著小銜月:“此事在燕京已稟告過,一切請樓愛卿按安排行事?!?p> 樓尚書聽命,便去安排使團各人卸下行李準備過河。
小銜月第一次見到松軟的灘涂沙地,頓覺新奇,松開燕王的手,抬起腳踩在他身后方才留下的腳印里,一對小腳丫正好印在中間。
棧橋新修,幾乎貼著水面,燕王擔心小銜月,將她抱在懷里,率使團眾人向對岸走起。
小銜月瞧著對岸一個小小的人身著繡有龍紋的青色袍衫,頭戴金線冠,服飾配有明黃絲帶,筆挺地站在最前方,氣勢甚至壓過了身后一眾大人。
隨著父王步伐的邁近,他的眉眼逐漸清晰,與燕都男兒輪廓分明的長相略有不同,多了幾分俊美,仿佛畫中人一般。
只見他跨步向前,躬身道:“楚國太子李初景,見過燕王、望舒公主!”
燕王將小銜月放下,作揖還禮。
雙方禮畢,還未待李初景開口,小銜月便上前牽住了他的手,甜甜地叫了一聲:“夫君?!?p> 李初景自打記事起,就被寄予厚望,深知這一生便是為了楚國的延續與繁榮而奮斗,從沒有想過兒女私情。
兩國定下婚約前,他就聽聞燕王對小公主百般疼愛,有求必應。
也許她會嬌蠻?會無理?甚至跋扈?
萬般猜測中,唯獨沒有“乖巧可人”這一條。
他遇到了人生第一件令他手足無措的事情,也遇到了第一個性格處事不在他預料之中的人。
燕王等一干人等也被小銜月這聲喊得哭笑不得。
一個六歲的女童哪知道什么夫君啊,也不知從哪聽來。但他們二人未來也的確會依婚約結為夫婦,也不好說這稱呼不對,只是有些過于提前了。
楚國本來安排燕王與小銜月同坐,或是燕王和小銜月分別一輛馬車。
她這樣一牽,并沒有放手的意思,李初景也不好把手抽開,于是,便成了他倆同坐。
時隔多年后,慕容銜月再度被人問起當時究竟是個什么想法,她只掩面笑道:能有什么特別的想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無非就是被李初景那一副好皮囊迷了眼。
臨行前,母后曾叮囑出門在外不要忘了禮數,謹記燕都公主的身份,不可貿然行事。即使李初景與旁人不同,是她未來的夫君,也不可有逾矩之舉。
哪知她只記下了“李初景是夫君”。
再加上雁菡姑姑曾經說過聯姻就是手牽手走一輩子,想來和一個長相如此俊美的男孩一起倒也不錯。
小銜月陰差陽錯反倒是做了一件十分“冒然”的事。
這也讓李初景為她慌了神,動了心。

丿蘇莞
改了n遍,終于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