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9風起花落
安德太妃抬眼,眼眶紅了。
“你要為了個妖女,不認娘不成?”
“愚忠愚孝就不是我高延宗了,我寧愿與她同死!”
高延宗沒底氣與元無憂同生,只能與她同死。既然母親那頭說不通,兄長又昏迷不醒,只能由他來孤擲一注,把她換出來了。
他心里很快就有了個,一了百了的計劃。
隨后,高延宗催馬到兩軍陣前,想見元無憂一面告別,卻發現那女國主和北周衛國公都不見蹤影,他急忙問人去哪兒了?
隨即得知,倆人打出老遠,往博望坡方向去了。
高延宗馬不停蹄地追去。
他此時只想跟她說一句“別再回來了”……
可高延宗知道她為誰而戰,她只要不死,就一定會回來。
他就這樣一路追到了博望坡,遠遠看見兩道樹冠的陰影,高延宗加快馬速,期盼著倆人就在樹下,可當他近了,發現依舊只有空蕩蕩的兩棵山茶。
博望坡上那兩棵山茶樹如舊,紅山茶開的艷麗,白玉茗姿態清絕。
地上有一片被挖開又填好的新土,又被散落的紅白兩色花瓣覆蓋,也有紅白相間和桃粉色的。
一陣暖風驟起,樹杈上的山茶花便落了幾朵。
正如山茶花那個“斷頭花”的寓意,決然剛烈的氣節,你怎敢輕視我的愛?
見到這一幕的高延宗,內心更加堅定了。他為人如此,愛人更是如此。
下一刻,高延宗耳邊突然響起一句——“呦,怎么風陵王沒來,你個北齊男狐貍倒自投羅網了?”
高延宗一抬頭,發現坡上露出幾人的身影,為首那人短發齊耳,身穿銀甲,模樣看著像個少年,頂著個娃娃臉滿眼桀驁不馴。
——而另一頭。
元無憂在出陣前,就發現馬鞍被動了手腳,但唯恐兄弟倆擔心,她也沒表露出來。
等一跟宇文直交手,她就發現了,宇文直根無心戀戰,只想把她勾引走,往博望坡去。
本來元無憂就怕自己孤軍深入,遭到他們設陷阱埋伏,偏偏宇文直還一直言語刺激她,就更可疑了。
隨后元無憂意識到胯下的黑馬狀態不對,開始體虛乏力,氣喘如牛,就立即借著宇文直將她引入樹林小路,就趁機跑了。
元無憂在原地繞了一圈,就跑回齊國營地了。她都做好了被拒之門外的心理準備,結果她到來門口,根本無人在意她。
就瞧見人來人往,亂成一團往中軍帳跑。
她茫然地抓住一個人問,那人才認出她,讓她趕緊去看看安德王吧!說是安德王得知周國有埋伏,剛才就去找她,卻被敵軍重傷,還是被蘭陵王救回來的,生死未卜。
元無憂趕緊跑過去。
中軍帳內,一身是血染紅了黃金明光鎧的高長恭,手足無措地拉著弟弟的手。
而一身銀甲的高延宗不知經歷了什么,鎧甲破損,衣褲被磨的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膝蓋,連臉上都有傷痕,渾身血淋淋的。
她呆住了,憤慨又心疼,“一會兒沒見,他怎么這樣了?”
高長恭嘆了口氣。
“安德太妃讓人給你使絆子,就想讓你回不來,聽說周國要埋伏你,他擔心你,替你卻探路卻落入了圈套?!?p> 元無憂聽罷,震驚錯愕,垂眼看著已經昏迷的男子,“你傻??!就這么不信我的能力嗎?”
一旁的高長恭悶聲道:“我和他想的一樣,就怕自己不去一次,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就像這次我沒去,就再也見不到弟弟了?!?p> “傻子!他明明那么恨我,為何還要來找我?”
高長恭抿了抿唇,鳳眸悲憫?!八卧娴暮弈惆??他只是恨你不愛他了。而且你知道么?他是去見你最后一面的?!?p> “啊?何出此言?”
說到這里,高長恭低頭看了眼昏迷的弟弟,嘆氣,“五弟答應了安德太妃,不會再和你來往,只求她別再針對你了?!?p> 元無憂聞言,皺眉垂眼,默默走到床頭,也抓起高延宗另一只手,顫抖著手把他的護腕擼下去,直到露出他一截瘦到硌手的腕骨,給他把脈。
她早知這只傻狐貍口是心非,偏偏最重情重義。但沒想到,他也學會了他四哥的隱忍不發,被拋棄了,受情傷,也只會躲起來自己舔舐傷口。
真叫個大愛無聲。
高延宗從前說愿陪她死,可沒說過為她死啊,他居然默不作聲要替她死是嗎?
瞧見甲胄姑娘在給弟弟把脈,此時眉宇凝重,旁邊的高長恭緊張道:“怎么樣?”
“脈象微弱,但不致命?!?p> “那他為何不醒?”
高長恭話音未落,元無憂就感到掌心下的脈搏,突地急促一跳,腕骨顫抖……
她垂眼看去,正對上男子顫抖著纖長的睫毛睜開眼,兩兩相望,他眼神從迷茫到清明。
下一刻,高延宗下意識去抽回被她攥住的手腕骨,卻因抻到手臂的傷口而疼的“呃——”一聲通呼,頓覺渾身脫力,散了架一般。
元無憂明白高延宗的意思了,緩緩把他的手放回他身側。
“阿沖,為什么……”
她這聲溫柔的“阿沖”,就有舊情復燃的意思,可高延宗不需要她的憐憫。
他只出聲沙啞低沉、冷漠的說:“從前欠你的情,就此還了?!?p> 元無憂強忍憤怒,立即沉腰坐在他床頭,伸手去捧起他被血跡模糊的臉,
“不許說狠話!嘴上說不愛我,怎么還是忍不住為我奮不顧身呢?”
高延宗覺得,這是自己最后一次為她奮不顧身了。
無論自己是死在此刻,還是來日夢醒,都對這份畸形的叔嫂不倫,不堪公之于眾的感情再無期盼了。
他胸口悶痛,想說話,一開口卻因兇猛而咳出一口血來!
嚇得元無憂趕忙把他撈起來,將男子的上身倚靠在自己懷里。“你是不是還有內傷啊?”
彼時,倆人跟怨侶似的,說著狠話,抱著血淋淋的愛人,看在旁邊的高長恭眼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倒是七竅玲瓏心的高延宗,發現了直愣愣地站在另一邊床頭,尷尬無措的兄長。
他躺在甲胄姑娘的懷里,眼睛看著兄長。
“四哥……我,我最對不起你……早知要死了,就不、不該玷污長嫂……”
高長恭搖了搖頭,黑眸濕潤,“別說傻話,我不怪你,你也不許說晦氣話!”說到這里,他一咬牙,抬頭看著甲胄姑娘。
“我先出去了,你勸勸他配合治療,別放棄自己?!?p> 說罷,高長恭扭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