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0傷退安德
等帳內(nèi)就剩了倆人,元無憂仍拿沾滿猩紅鮮血的指尖,來撫摸高延宗細膩蒼白的臉。
“阿沖你看,我和你四哥沒怪你,我們都能保護你,你要好好活著……”
高延宗搖了搖頭,緩緩抬頭看向她,氣若游絲:“我想…問你,但沒敢問…我怕是,要死了,心也…死了…”
“你想問什么?想說什么?別說胡話,你再這樣,我就要把你捆在身邊養(yǎng)傷了。”
男子那雙桃花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我…我一無所有了,你還會,像之前那樣…收留我嗎?”
聽到這句,元無憂就意識到,高延宗還是原諒她了。他遠比任何人都好哄,因為太敏感聰明,又洞悉人性,他生氣時會說狠話,可是原諒別人時,甚至不需要鄭重其事的一句話。
這只傻狐貍,太好哄了,因此很容易受傷害,偏偏他又驕傲,拿不以為然來回避。
故而元無憂眼神凝重,語氣堅定道:
“我會,我在齊國爭權(quán)奪勢,就是想庇護你,我沒忘記我說過的話,你永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不要害怕我……”
聽到這句,高延宗長睫無力地開合兩下,凄然又滿足的一笑。“那…就夠了。”
見他如此容易滿足,元無憂心痛難抑。
高長恭是不融于黑暗,黑暗無法籠罩的光。而高延宗,是行走于黑暗的光。他一直在用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隱忍又熱烈的愛她。
思及至此,她鼻頭一酸,望著眼前男狐貍血淋淋的美艷俊臉,更覺心痛。
“傻狐貍……這樣就原諒我了,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高延宗搖頭,一扯唇角,“我沒恨你。只是以前太愛你了,忘了自己和你沒有以后。”
“怎么就——”
“——別否認!我心里有數(shù)。可是我想告訴你,四哥愛的鄭玄女,我愛的是元無憂。”
“嗯?”猝不及防,被他這么直白熱烈的示愛,元無憂都懵了。
“天命玄鳥救我于絕望,啟明曉星指引我方向……我還是愛鮮活熱烈的元無憂,不是女帝不是人妻,是強大又掙扎的元無憂,是鮮活的你啊……”
說到這里,倚在她懷里的男子,把毛腦袋往她埋了埋,便垂下臉去,翁聲道:
“我只是恨自己無能,只會拖你后腿……求求你,別回頭了,我把你還給兄長了,就讓我把感情……藏在心里吧。”
“高延宗,你別這樣說……”
“我愛你,可我不想再耽誤你了。你走吧……讓四哥進來,我有話和他說。”
元無憂怕身受重傷的高延宗情緒激動,沒敢強留下來,便應聲起身走了。
她一出門,黃金甲血跡已干的高長恭就站在門口,循聲轉(zhuǎn)過頭來,那張骨相英挺硬朗的俊臉上,端著眉壓眼的陰郁。“他怎么樣?”
“情緒好多了,他讓你進去。”
高長恭應聲撩開門簾,回頭沖她招手:
“進帳。”
元無憂搖頭,“他只讓你去。”
“…這孩子。”
兄長無奈地說了聲,只囑咐她別走,就先孤身進門了。
元無憂心頭卻有些莫名的觸動。在高長恭這個當哥的眼里,他弟弟高延宗還是孩子呢。可是明明……這幾個月來,經(jīng)歷了那么多。
隨后高長恭再出來時,就神情緊張地吩咐衛(wèi)兵過來,吩咐人去準備車馬,自己要寫奏表上報皇帝,送安德王負傷返鄉(xiāng)。
元無憂此時才明白。
沒想到在中原折騰了這么久,居然是高延宗頭一個先下棋局,被送回安德郡養(yǎng)傷。
高長恭辦事效率極快,他吩咐下去做事的老部下也都嚴謹迅速,半個時辰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高延宗要走了,元無憂自然要送他一程。
于是在日頭偏西之際,倆人頭頂著褪去晌午悶熱,但仍曬臉的烈日去送行。
彼時,博望通往堵陽的路上。
有兩列寬闊的車馬停在官道一側(cè),而門簾掀開的車廂內(nèi),渾身鎧甲染血的元無憂,正單膝蹲跪在床頭的地板上。
她刻意避開他臉上的血痕傷疤,雙手捧著男子清晰白凈的臉。
元無憂望著躺在床上換了身干凈的絳紅色軍服,但仍滿昏昏欲睡的安德王。
男子彼時長睫闔動,如蝶翼微微顫抖,有種脆弱易碎的美麗。
卻還強顏歡笑的安撫她,“別為我擔心,我負傷回鄉(xiāng),興許還去鄴城升官了呢。”
全然沒有從前,眼神勾人的男狐貍樣。
元無憂心里不舍,臉上卻不敢表現(xiàn)出來,猶豫半天,只悶聲憋出一句:“好好養(yǎng)傷,還會再見面。”
高延宗扯唇苦笑:“是我太弱了,這樣都能受傷。還……那么嚴重,讓你和四哥擔心了。”
元無憂鳳眸微垂:“五弟尚未成家,自然嬌氣。你本該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閑散王爺,是時候回封地安居一方了。”說到這里,她順口道:
“你離了我,會和什么樣的姑娘成親呢?”
她語氣平靜,吐字從容,砸在高延宗心頭卻像錐子,一下一下扎的他疼痛難忍。
高延宗后槽牙都快咬出血來了,憤然睜開一雙銳利地褐色眼眸,撲閃著長睫和桃花眼:“你會和四哥成親嗎?”
元無憂:“會。”
高延宗:“那我便不會成親。”
說著,他把手顫顫巍巍地舉起來,亮出拇指上的墨綠色扳指。
“還給你,它已經(jīng)不合適我了。”
“給你的東西,我沒打算要回來。”
男子凄然一笑,“你為了皇權(quán)能割舍我,還把戒指留給我,讓我睹物思人,不是太殘忍了嗎?”
頓了頓,他見她垂眼猶豫,便顫抖著手指,費力地褪下了戒指,塞到她手里,繼續(xù)細若游絲的道:
“這是你的儲君王戒,拿回去吧,別再隨便給男人了,讓人以為你是昏君呢。”
說罷,高延宗余光瞟見她右手沒了那枚白玉戒指,就知她和黨項王鬧掰了,心里暗爽極了。
元無憂攥緊了掌心的戒指,收回戒指那一刻,心里郁悶極了。
隨后,元無憂把藏刀刃的那只護腕拽下來給他,“這是號稱西域最鋒利的刀,刻著“風既曉”,是我周歲那年黨項白蘭進貢的武器。”
說著,她便在他面前擺弄展示起腕刀來。
“別看它小小的二寸,藏在護腕里用機關(guān)彈出,我百試不爽,還如同華胥的尚方寶劍和虎符,當年可以號令黨項白蘭,以后到華胥可以直接見我。”
說罷,元無憂便把護腕和腕刀,一起放在他床頭的柜子上。
高延宗搖頭,眼神凝重。“干將劍給狗皇帝了,腕刀給我了,那你怎么辦?”
“我有別的武器,這是咱倆的信物。”
“剛給完我王戒,還回去了,又給我信物啊?”男子桃花眼上挑,笑的臥蠶彎彎,打趣完她,旋即故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
“四哥有這樣的信物嗎?”
“沒有,他就是最鋒利的刀,而且他有我。”
高延宗仰頭看著她,他的摯愛身穿血跡干涸的明光鎧,高束馬尾,那張臉眉眼堅毅英氣十足,對外威風凜凜……此時卻單膝而跪,俯首溫柔在他面前。
他只覺心里爽極。倆人的感情分合愛恨那么多次,如今徹底塵埃落定了。那就是還互相愛著,心里有對方,但沒有名分,甚至可能從此天各一方,觸之不及。
但他這幾個月來,和她的回憶,足夠高延宗用來懷念一生。也許以后他在鄴城朝廷官場沉浮,或是偏安一隅老死安德時,就會靠著回憶來活下去,來支撐他的一切。
思及至此,高延宗那張被她染血的手指、摸的血跡斑斑的臉上,忽然笑了起來,又緩緩低垂長睫,黯然落下一滴淚。
“忘了我,就當我,沒來過。”
說這話時,他殷紅眼尾里的眼淚,就像珍珠一樣掉下來,第一顆滾出眼眶之后,緊跟著的豆大淚珠都爭先恐后的沖出牢籠……
這一刻,元無憂怔住了,心都要碎了。
她手忙腳亂去給他拭淚,反被他推開手,男子的桃花眼倔強地低垂眼睫,抽噎了聲,頑抗道,“我的華胥夢醒,不會再見了。”
元無憂撇了撇嘴,一把掐住他的臉,逼他和自己對視,那張濕漉漉的桃花眸子里,反抗又無辜。“都是我的人了,還想回到從前?”
男子白嫩的俊臉唇角抽搐,不甘地反駁,
“那又算什么,我就當被狗咬了,以后我就以鰥夫自居,只要你和四哥把日子過好,我就不會和你反目成仇。”
“咱們?nèi)齻€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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